从前从前，某个地方有具尸体……

作者：青柳碧人

第一卷 第一章 一寸法师的不在场证明

网译版 转自 豆瓣

翻译：T & K

一、

恶鬼现身之时，正值春姬小姐去存生祭参拜完毕的归途之中。所谓存生祭，正是为感谢生命，互颂生之美好，并禁言一切死亡。乃自古以来例行祭典之一，于每年九月七日举行。往年的话回程会更早些，而今年却被神官挽留，出发得晚了。

途径的那片所在昔日被称为下栗村，如今仅余残损的民宅和荒芜的田野。往日便有妖物出没的传言，是以包括我在内的三条右大臣的家臣门时刻都保持着警惕。

当京城内传来宣告申时三刻（下午四时）的钟声时，突然卷起一阵腥风，天空猝然阴云密布，传来了鸟肌四起的寒意。伴随着雷鸣般的大笑，眼前立着一个全身只裹了一块虎皮腰巾的鬼，顶着牛一样的角，双眼瞪得老大。岩石一样的身躯好似肿起来般通体赤红。

“顺着紫藤花香过来一瞧，这姑娘是何等的美味啊。就待我从脑袋开始往下啃吧。”

鬼抿着大嘴，将通红的手臂伸向小姐，十个家臣齐刷刷拔出了刀。

“春姬小姐，快逃！”

我挥刀斫向恶鬼的脚，可那把剑却被钢铁一般的皮肤撞成两截。鬼哇哈哈地笑着，几乎要将周围的草木和废屋尽数吹飞。

就在这时，那个家伙从春姬的怀里一跃而出。

“你好啊，鬼呦。”

他是从五天前开始进府侍奉的男人，因为身长仅有一寸多一点，所以便自称是一寸法师，身体小到能装进茶杯之中，嗓门却出奇的大。第一次出现在府上的时候，把我等家臣都吓了一跳，但是春姬小姐却对他甚是怜爱，因而右大臣殿下也对他亲眼有加，将其算作家臣的一员。今天的参拜也得以同行。正是他那有趣的身段令神官惊奇不已而施以挽留，所以才出来得这么晚。

“是谁啊，就只听得到声音，连个人影都没有。”

鬼瞪着眼睛滴溜溜地搜寻着脚下。

“喂一寸法师，搞什么呢你，哪来回哪去吧。”

我们一齐朝他喊道，可一寸法师却根本听不进去。

“看哪儿呢？这里这里，你的大脚趾边上。”

“哦，是你么，好小只啊。”

“身子是小，却有足以匹敌一百个武士的豪气呢。鬼啊，就让我一寸法师来当你的对手吧。”

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恶鬼乐不可支地纵声大笑，弯下腰轻轻捏住了一寸法师的后颈，一寸法师哗啦哗啦地挥舞着针刀，自是碰不到鬼的半根毫毛。鬼快活地张开大嘴，把一寸法师放了进去，然后咕嘟一声吞到肚里。

“这家伙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春姬见此突变嚎啕大哭起来，但我们也无能为力，比起这个，仍得全力保护好小姐周全才是。

我横起刀瞪着恶鬼，可双腿却不住打颤几欲跌倒。

“好，干脆把你们一起吃了吧！”

正当恶鬼朝我伸出手的时候——

“疼疼疼疼死了！”

突然间，恶鬼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正当我大惑不解的时候，刚刚被吃下肚子的一寸法师的声音骤然传至耳畔。

“喂，鬼啊，把我吃下肚里就是你气数已尽了，现在我正在你的肚里扎着针刀呢。嘿！”

“好疼疼疼疼啊！”

鬼就如搁浅在陆地的鲸鱼一样四处翻滚。

“可恶，你，你个混……”

虽然嘴上还在咒骂，可看起来它的肚里又被一寸法师拿刀扎了一记，正自痛不欲生。故意让对方把自己整个吞下，然后再用针刀扎它肚子，真是机智的做法啊。

鬼痛苦万分地挣扎着。

“我，我错了。”

恶鬼仰面朝天地告饶道，眼里噙着泪水，嘴角也淌下了唾液。

“鬼啊，迄今为止你也是作恶多端了吧？这种程度的惩罚还差得远呢。我会让你吃够苦头的。嘿，嘿！”

“疼死啦！快住手，我知错了，我会把我珍藏的宝贝献给你的！”

“宝贝？”

“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万宝槌。”

“行吧……江口兄，你都听到了吗？”

肚子里的一寸法师喊的正是我的名字。

“听到了，要怎么办？”

“虽说要劳驾大家一下，但能不能请各位从鬼的肚脐往胸口揉一揉呢？我想就着肚子的蠕动从它嘴里爬出来。”

“明白了。”

我催促着其余的家臣，众人揉着倒在地上的鬼腹。鬼并没有反抗，看来已然遭到了一寸法师的惩戒。

之后直到一寸法师出来为止，花去了不少时间。鬼虽然狂呕不止，但一寸法师就只是在肚里嚷着“还差得远呢”“再加把劲”，迟迟不肯出不来。这番折腾之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们和鬼都筋疲力尽，直至京城内传来酉时三刻（晚上六点）的钟声时，一寸法师才从鬼的獠牙间探出脸来。

“呀，不好意思，我的衣服卡在喉骨上了。”

虽说全身包裹着鬼的胃液和口水，散发着腐鱼烂虾的腥气，他却露出了若无其事的爽朗笑容。

二、

府邸之中，右大臣殿下正焦急地等待着春姬的归来。我们刚一入门，他就和侍女们一齐跑了过来，一边咳嗽一边拉着春姬的手，可爱的白猫也喵喵地缠在春姬的脚边。

“可把我担心坏了，在哪里耽搁了那么久啊？”

近来右大臣殿下有恙，身体状况不是很好。

“父亲大人，我不没有在路上耽搁，而是半途在下栗村被恶鬼袭击了。”

本就脸色铁青的右大臣殿下吓得浑身颤抖，侍女们也在一旁叫嚷了起来。

“请您放心，我并没有受伤，多亏了一寸法师出手相救。”

春姬向右大臣殿下讲述了从恶鬼袭来到获得宝物的整个过程，右大臣殿下盯着自己脚下的小人喊道“干得漂亮！”

“作为家臣，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情。”

一寸法师行了个礼道。

“真是个可靠的男儿呢。话说回来，那个所谓的宝物又是什么？”

“就是此物。”

春姬将一柄小槌交予右大臣殿下过目。那个把一寸法师从嘴里吐出来的恶鬼一边嚷着“拿去吧！”，一边抛下此物，就这样逃回山里去了。

“那个鬼把此物唤作万宝槌。”

“唔，此物我有所耳闻。据说能让活物的身体改变大小，不过似乎并不能对自身使用。”

于是右大臣殿下命一寸法师原地站着，然后像春姬低声嘱咐着什么，春姬点了点头，一面向一寸法师挥舞着万宝槌，一面低吟道：

“变大吧，变大吧。”

我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只见小槌发出了黄光，被其包裹着的一寸法师的身体骤然变大了。

“变大吧，变大吧。”

但变大的只有身体，衣服啪的一下四分五裂。

站在眼前的已然不是那个手指大小的男人了，而是一个身材魁梧，赤身裸体的俊美青年。

“呀……”

春姬小姐扔下了小槌，害羞地捂住了脸。

“来人，拿衣服来……一寸法师啊，你真是个勇敢的好男儿，这柄万宝槌就授予你吧。”

“是。”

“想要什么就尽管说，我都会给你的，这是救下小女的奖赏，请讲吧。”

而那个赤裸的男人却红着脸看着春姬说：

“那么，就请把春姬小姐许给我吧。”

听到这话，家臣和侍女都大吃一惊，而被病魔侵扰的右大臣殿下却摸了会下巴然后点头道“不错。”

“我也时日无多了吧。这段时间我正认真考量着继承人的问题。既然是像你这样的好男儿，我就把女儿嫁给你吧。”

虽说有些突兀，但值得庆幸的是侍女们似乎都很开心。春姬小姐也满面通红地低着头，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两情相悦。

“好事要趁早，婚礼就定在两日之后举行！”

右大臣殿下高声宣布道。

三、

——两天后，九月九日。

婚礼结束，宴席开场。府邸中传来的笛子与太鼓的乐声和欢愉的笑声。然而今日是我值守的日子，即便是大喜之日，大门也须有人看守。

将近未时一刻（午后一时），一个自称是检非违使[注1]属下的男子突然登门拜访。

“小人黑三日月。”

总觉得他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他那猥琐的笑容和弯曲的后背。看上去年纪不大，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

“检非违使来右大臣殿下府上有何贵干？”

“您知道都城以东有个叫上栗村的地方吗？”

“是那个河边的村子么。”

“没错，就是那个上栗村。我接到一位同僚的报告，说在存生祭那天的傍晚，那里发生了杀人事件。所以我决定去现场调查。被杀的人名叫冬吉，时年三十岁。独居，一边务农一边贩卖腌菜，他做的腌菜在这个村子周边似乎小有名气。”

“检非违使的人为何会去调查这种人的死呢？”

黑三日月把脸贴了上来，压低声音说道：

“万勿声张，有传闻说冬吉是某贵人和庶民女子所生之子，可能是某人为了害怕秘密被公之于众才杀了他。”

“哪位贵人？”

黑三日月一言不发，越过我的肩头指了指宅邸的方向。

“难道是三条右大臣殿下？”

“听说右大臣大人身体不好，时日无多了。照这样下去，和春姬成婚的人就将成为继承人。不过如果冬吉在这个时候出现，声称自己才是继承人的话，事情就很难办了。”

如果是真的，那可真的大事不好了……可我真的能相信这个男人吗？不仅是那副笑脸，连身上也满是污垢，还散发着奇怪的臭气。可不能把他放进右大臣殿下的府邸。想到此节，我上去一步，却间黑三日月却以轻盈的身法穿过大门，已然站到了我的身后。

“小人去去就来。”

他轻巧地抬了抬手，就朝府邸走去了。虽然想追上去，可不知为何双脚就是迈不开步子。少倾，黑三日月就从府邸里出来了。

“春姬小姐真是漂亮呢，堀川少将也是仪表堂堂啊。”

既然他已经被万宝槌变成了一名武士，再冠以“一寸法师”的名号就有些不妥了，于是右大臣殿下便赐他了“堀川少将”这样响当当的名字。

“而且菜品也很棒啊。鲷鱼和青花鱼看起来都很美味，我还是头一回看见那么大的香鱼呢，这是在哪条河里捞上来的？”

——这让我想起了今天早晨，厨房的侍女们吵吵嚷嚷的，我上前看了一眼，原来是堀川少将用万宝槌把香鱼变大了，由于侍女们吵着要在鲷鱼身上也试一试，于是堀川少将就挥了挥宝槌，鲷鱼却丝毫都没变大。堀川少将解释说是刚从河里捕捞上的香鱼是活的才能变大，而鲷鱼已经死了，所以就不行了。这么说来，堀川少将自己变大的时候，身上的衣服依旧是原样，只有身体变大了。小槌的法力似乎只能影响活物的躯体。

……不过把这些告诉眼前的男人也没什么用吧。

“不过大家都已经喝得烂醉如泥，根本没人听我讲话，于是我就出来了。”

“够了吧，你最好快点走人。”

黑三日月嘿嘿地笑着，窥视着我的脸。

“对了，江口大人，春姬小姐被那个男人抢去，您真的不在意吗？”

“你说什么？”

“您喜欢春姬小姐对吧？”

我闻言吃了一惊。

我从十二岁开始在三条右大臣殿下的府邸侍奉，如今已经是第十三个年头了。春姬从小就是由我照顾的，看到她成长为如此美丽的大小姐，我亦深感欣慰。她那樱花般笑靥每每令我倾心不已。若春姬愿意成为我的妻子的话……我屡屡有过这样的想法。

“但是春姬小姐似乎对那个男人很是倾心呢。”

“话不能这样说吧。话说那个堀川少将到底是什么来历？大人应该是知道的吧。怎样，能跟我说说吗？”

听他的语气似乎是在给我煽风点火。我就将堀川少将，也就是一寸法师来到这里，直至两天前降服恶鬼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了他。

“呣……”

黑三日月将手放在下巴上思考了一会，片刻之后似乎想到了什么——

“您说他是九月二日来到府邸的……短短五天，不仅掳走了小姐的芳心，就连右大臣大人的心也被夺走了，这已经不是美男子而是妖怪了吧。”

黑三日月转过了头，一本正经地盯着我的脸。

“其实遇害的冬吉在九月初一的晚上留宿过外人，同住上栗村的一个名叫小米的十二岁姑娘从河川的上游捞上来一个乘碗而来的小人，冬吉把他捧在手心里带回了家。”

“什么？就是说可能是右大臣殿下私生子的冬吉和一寸法师曾经见过面吗？”

“不仅如此呢。”

黑三日月朝我靠上一步——

“冬吉的尸体是两天前的晚上由小米姑娘发现的。那时冬吉家的门内侧是被棍子顶着的，屋后是有一扇窗，但上面装着栅格没法出入。据小米说因为顶门棍稍稍短了一截，门可以打开一条细缝，再多就不行了。缝隙正好就是一寸左右。”

我终于明白了这个男人的来意，他是在怀疑一寸法师。

“冬吉死亡的确切时间是什么时候？”

“九月七日申时三刻的钟声敲响时，冬吉来到了正在河里汲水的小米姑娘身边，对她说‘这次萝卜腌的很好吃，分你一点，酉时三刻左右过来拿吧’，等小米按照说好的时间去了他家，发现冬吉已经死了。”

“嗯，那一寸法师明显不是凶手了。”

“怎么说？”

我朝着头一遭露出意外表情的那个男人说：

“九月七日的申时三刻到酉时三刻的那段时间，一寸法师都待在鬼腹里。”

黑三日月怔怔地听着我的解释，不一会儿却咯咯地笑了出来，我甚至有些担心这笑声会传到府邸里去。

“太有趣了，这真是杰作啊。”

“这有什么有趣的？”

“江口大人，您在这要当值到什么时候呢？”

黑三日月无视了我的问题，这般问道。

“等会就结束了。”

“那我就在菅原大人的府邸前打发一下时间吧。换班后请一定过来。我们一起去趟上栗村，那里有比婚宴有趣得多的事情等着您呢。”

这般告知以后，黑三日月还没等我回复，就径直离开了这里。

四、

原本我可以不管这个小个子，去举行宴会的大厅里转转的。可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似乎没人注意到我进来了。本来就不会喝酒的我显得愈发尴尬，于是便出了后门，朝菅原大人的府邸走去。在此等待已久的黑三日月快活地朝我抬了抬手，随即两人起身向上栗村进发。

“江口大人，借问一下。”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黑三日月忽然朝我抛出了一个问题。

“申时三刻到酉时三刻，有整整一个时辰（两小时）的时间呢，这段时间一寸法师一直都在鬼腹里吗？”

“嗯，不会错的，申时三刻的钟声刚刚敲过，鬼就出现了，没过多久就把那家伙吞到了肚里。等他在鬼腹里大闹一番后，鬼马上就被降服了。不过之后从嘴里出来似乎经过了很长时间，就是在酉时三刻钟声响起的时候吧。”

“下栗村和上栗村离得不远，来回大概需要半个时辰（一小时）的时间吧。”

这个男人似乎认定一寸法师就是凶手了。

“即使离得再近，人在鬼腹里的话也是去不了的吧。”

“鬼身上的出口可不止一个，不是还有个尻穴吗？”

按他的意思，当我们为了救出一寸法师而揉鬼腹的时候，他从鬼的尻穴里溜了出来，跑到上栗村通过门上的小缝杀了冬吉，然后又回到这里。

“鬼应该是裹着虎皮腰巾对吧？从尻穴里溜出来不是很轻松吗？江口大人和同僚们一直注意着鬼的嘴呢，在那样昏暗的傍晚，即使没注意到一寸法师从尻穴里钻出来也毫不足怪吧。”

看到黑三日月煞有介事的表情，我惊得目瞪口呆。

“你是说从肠子里穿过去吗？那还不臭死了啊。”

“杀完冬吉回去之后，他再次从尻穴里钻进去，穿过肠、胃和喉咙，这是是不是在腥气之中混入了肠子的臭气呢？”

确实一寸法师从鬼嘴里出来的时候，满身都是臭鱼烂虾的味道。但这种说法我还是没法接受。

“我们按揉鬼腹的时候，鬼一直都很痛苦，而且肚子里还时不时传出一寸法师的声音。”

“原来如此……”

黑三日月思索了一会儿，再次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果然很有趣呢，我们快走吧。”

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

*

上栗村是坐落在河边的一个村庄，虽说是个小村子，但似乎住了不少人。

冬吉家冷冷清清地伫立在村子的尽头。与其说是宅院还不如说就是个小屋子，不过用来独居也足够了吧。在房子边上有个小灶，看来煮炊都是在外面进行的。

当我穿过门板已然被破坏的大门口时，某物靠近了我的脚下，抬起头看着我的脸，那是一只猫，脏得仿佛从烂泥地里捞出的草鞋。我甩手嘘了一声，猫就伴随着嘶哑的叫声跑了开来。

“在这里耽搁什么呢？江口大人，赶紧进去吧。”

在黑三日月的催促下，我进了屋。

只见土坯地上铺着两张粗陋的草席，其中一张草席两端各绑着一根长绳，松松垮垮地在地上伸展开来。其他值得一提的东西后还有在一个粗制的陶器中融化的蜡烛，一个倒在地上的酒壶，放在屋子一角的旧茶几，一个肮脏的锅和一盏破碎的茶碗。虽说还应当摆个水缸，但由于靠近河川的缘故，因而大概是没什么必要吧。

“据说冬吉就是像这样仰面躺倒在此处的。”

回头一看，只见黑三日月躺倒在草席上，头朝门脚朝窗，我挺在意草席的底下，因为我看那里似乎铺着用杉木之类的材料制成的相当漂亮的木板。

“那是什么？”

“好像是个盖板，底下有什么吗？”

黑三日月蓦地跳了起来，拉开草席掀开了木板，只见土坯地的中间挖了了洞，并排摆着三个瓮，一股米糠味扑鼻而来。

“是了，之前说过冬吉靠卖腌菜生活，用的就是这个瓮吧。”

“这样啊。”

我心想已经没什么东西可检查了，便往坏掉的门板处看了看，只见顶门棍滚落在了地上。

“如果真是一寸法师杀了冬吉，那为何还要用这根棍子把门顶上呢？”

黑三日月歪了歪头，似乎并不明白我的提问的意思。

“如果门口只有一条小缝的话，不就等于告诉别人自己是凶手吗？”

“呣，言之有理。”

“这难道不是想把冬吉的死栽赃给一寸法师的人干的吗？”

“但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某个知道冬吉和一寸法师有关系的人了。”

“或许吧。”

这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忽地从门口探出头来。

“莫非是小米姑娘吗？”

黑三日月问道。

“是我，你们是来调查冬吉哥的事情么？”

“没错。这位是检非遣使江口景末大人，我是他的属下黑三日月。”

把我说成是检非遣使，是为了避免惹上麻烦吧。

“我听说第一个发现冬吉尸体的就是小米姑娘吧。”

“是的。”

“方便的话，可否把当时的情况告诉江口大人呢？”

“呃，嗯嗯，可以的。”

听到小米的回答，我不禁“咦”的一声喊了出来。 记得另一个同僚曾向黑三日月报告了这事，小米应当告诉过那人发现冬吉尸体时候的情况吧。可这位姑娘看起来似乎是头一回讲述这桩事情。

“啊，对了！”

黑三日月像是为了打消我的疑问似的，轻轻地拍了拍手。

“方便的话，就请从初一晚上留宿在冬吉家的小人的事情开始讲起吧。”

小米点了点头，开始说了起来。虽说我依旧无法释怀，但还是仔细听着她的话。

“那是九月初一的下午，正当我在河里洗衣服的生活，从河川上游漂下来了一只碗，里头坐了一个手指大小的男人，拿筷子当桨朝我这边过来，嘴里喊着“帮忙捞我上来”，于是我停下了洗衣服的手，捞起了那只碗。”

“男人问‘这里是都城吗？’我答道‘离都城还有一段路’。于是男人又说‘今晚可否借宿？’我答复他‘因为我和妈妈两个人生活，再加上家中贫寒，恐怕招待不周’。这时从背后传来了冬吉哥的声音。”

“于是我说明了缘由，冬吉哥说那住到他家去就可以了，然后他便把那个男人捧在手心带回了家。”

“冬吉不觉得那个小人很古怪吗？”

“是觉得很可爱吧。冬吉哥可喜欢青蛙、壁虎一类的小动物呢。”

难道一寸法师也属于此类？

这时小米继续说道：

“之后天就黑了。不知为何我很惦记那个小人，便去冬吉家查看。当我即将进门的时候，听到了冬吉哥和那个小人的对话。尽管我知道这样不对，但还是忍不住把耳朵贴在墙上，偷听他俩说话。就在这时，冬吉哥讲了一些不可理喻的话呢。”

“是什么话呢？”

“他说他是三条右大臣的私生子哦。”

这时黑三日月朝我使了个眼色。

“之前有过右大臣大人病魔缠身，时日无多的传言，就连这个上栗村也有所耳闻。如果右大臣大人死去的话，继承人就不好办了。他和正妻所生的女儿春姬还没有招到女婿。听冬吉哥说，待右大臣大人去世之后，应该就能自报家门把谋夺整个家业。”

冬吉虽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但野心似乎不小。

“我听见那个小人说‘无论如何我都会协助你的，但这样的身体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冬吉哥听了以后，就讲起了下栗村的鬼手上的万宝槌。”

“你说什么？”

我吃了一惊，原来一寸法师在来府上之前就已经知道下栗村盘踞着恶鬼，还有万宝槌的事情了。

“那个小人听到了这个消息很是高兴，于是他向冬吉哥打听，有没有能把鬼引出来的办法，然后就听说了紫藤花香的事。”

“紫藤花香又怎么说？”

“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下栗村的鬼喜欢闻紫藤花的香味。甚至有警言说，在万不得已经过那里的时候，绝不可穿带有紫藤花香的衣服。鬼的鼻子比人灵敏很多，千万要小心谨慎。”

“原来如此。反过来讲，只要散发出一丁点紫藤花香，恶鬼袭来的把握就会变大吧。”

黑三日月边说边瞥了我一眼。这么说来，我是听到过那鬼说过什么“被紫藤花香吸引过来一瞧”之类的话。

黑三日月再度把视线移到了小米身上。

“然后他们又说了什么呢？”

“其实当时我没站稳，头磕到了墙上，不小心弄出了动静。冬吉哥喊了句‘是谁’，我意识到自己干了坏事，于是拼命往家里跑。所以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黑三日月点了点头，接着又催促小米接着说九月七日的事情。她说听到申时三刻钟声的时候，冬吉喊她待会去拿腌黄瓜，这些话和之前黑三日月说过的大致相同。

“于是我便按照他说的，在酉时三刻钟声响起的时候来到这间屋子。那是我看到门开了一条一寸左右的缝，里面漏出了灯光。于是我一面打招呼一面往里面看去，只见冬吉哥倒在了昏昏暗暗的烛光下面，脖子上套着绳子，面容狰狞。我慌忙想要开门，可始终没法把门开到一寸以上，然后我就这样回了家。第二天我将冬吉哥的事情告诉了村人，那些村人把那扇只开着一条缝的门打破了以后，这才发现了尸体。”

这时我提了一个问题：

“为何不在发现尸体的当晚就讲呢？非得等到第二天？”

“因为九月七日是存生祭呢。”

我对这个答案表示接受，毕竟存生祭的那天禁止谈论有关死去的人的事情，村里的姑娘们都很守这些规矩。

“好了，请告诉我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嗯。我看到冬吉哥脖子上缠着一根绳子，绑得相当紧，他的衣服上可以闻见酒味，应该是酒洒到上面了么？还有他的右手并没有套进袖子，不晓得是不是在被杀之前发生了什么扭打。在举行了简单的葬礼后，冬吉哥的尸体就被村里的人抬走，埋进了坟墓里。”

“好，多谢，你可以回去了。”

听到黑三日月的话，小米姑娘低头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江口大人，这下如何？你不觉得一寸法师有很多疑点吗？还有说起紫藤花，虽说已经过了季节，不过你有什么线索吗？”

“右大臣殿下是嗜好香道呢。”

宅邸的一隅甚至设有专用的房间，里头存放着无数熏香。这自不必说是举家皆知的事。若似一寸法师这般小小的身体，想要溜进房间盗走紫藤花的香粉，定然是手到擒来吧。

但我不知道存生祭的当天，一寸法师身上有没有散发出紫藤花的香味。包括春姬在内，在场的人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即使江口大人和其他人并未察觉，一寸法师身上也一定有些许紫藤花香，他设计引诱恶鬼前来并将之降服，以便给右大臣大人留下功勋卓著的勇者印象。之后靠万宝槌变大了自己的身体，成为春姬夫婿。这时候作为一切情报的来源，同时又是右大臣私生子的冬吉就成了妨碍，想杀他也就不足为怪了吧。”

我对堀川少将的怀疑愈来愈大了，但事实上尚有些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的地方。

“我说黑三日月，果然在存生祭那天去杀冬吉是办不到的吧。我能证明那家伙一直在鬼的肚子里，而且凭一寸法师那么小的身体，能用绳子勒住冬吉的脖子吗？”

“唔……”黑三日月沉吟了片刻——

“有没有可能一寸法师和鬼是同谋呢？他们演了一场假装一寸法师在鬼腹里的戏，要是鬼的话，会变声也是很正常的吧。”

他口出惊人之言。

“别把人当傻子了啊。”

“那就去趟下栗村好了。”

“去做什么？”

“去找那个鬼问个明白吧。”

五、

两日前去过的下栗村一片死寂，令人不寒而栗。黑三日月似乎对这里很熟，我们在废屋之间杂草丛生的小道里前进着，到达了一处悬崖跟前，悬崖上有个很大的洞穴，洞内蜿蜒曲折，深处一片漆黑，一无所见。

“喂，鬼啊！你出来吧！”

黑三日月喊了几声，从洞的深处感受到了某种气息，鬼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之前遇到的鬼刚和我照了个面，就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打算逃回洞里，看来那时候一寸法师的手段相当有效。

“鬼呀！且等一下！”

我喊住了它。

“饶了我吧！我不会再干坏事了，也拿不出什么宝贝给你了！”

赤鬼摆出一副可怜样，而黑三日月呼呼地发出一声怪异的嘘声，鬼就像是被引诱似地转过身来，从洞穴里出来了。

“我们只是来确认先前九月七日存生祭的事情的，申时三刻当我们经过这个村子的时候，你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对吧？”

“是，是的吧。我最喜欢紫藤花香和人类美味的体香混在一起的气味了。”

它点头哈腰地回答了我的提问。果然紫藤花香就是契机。

“当你一口吞下一寸法师，他在你肚子里大闹了一通，你表示降服之后，直到我们揉着你的肚子让你把他吐出来为止，是过了一个时辰吧？那段时间里，他确确实实是在你的肚子里么？”

“对，对啊，我一直在喊疼，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那家伙不会从你尻穴里出来，之后又进去了吧？”

“哪有那么恐怖的事情。我肚子里不是还有他的声音吗？啊啊，我已经不想再回忆那个家伙了。”

明明是赤鬼，却吓得脸色发青，身子瑟瑟发抖。尽管它确实是个鬼，不过看这副样子似乎并不像是在撒谎。

“够了吗？”

鬼弓起背，消失在了洞的深处。

“果然吧，一寸法师不就在鬼腹里吗？”

“好像是如此呢。”

黑三日月应和着，不知何故他又兴奋地说道：

“江口大人啊，那个短一截的顶门棍果然入江口大人所言，就是‘想把冬吉的死栽赃给一寸法师’的人干的。”

“什么啊？你的意思是一寸法师又不是凶手了吗？”

对于推翻自己以往意见的黑三日月，我感到大惑不解。可黑三日月却说他已经完全弄明白了，并向我披露了自己推测的作案过程，他讲的实在过于离奇古怪，我的思维完全无法跟上。

六、

“江口大人，江口大人。”

听到有声音在呼唤着我的名字。睁眼一看，发现所在之处正是自己平时就寝的家臣卧房。四周弥漫着酒气。除了我之外的家臣都在婚宴结束后留在大厅里又开了酒会。原本就不会喝酒的我便先回到这个房间睡下了。等到夜深之时，其他人想必也回来就寝了吧，此刻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

“江口大人。”

我循声望去，不禁大吃一惊，蓦地跳了起来，只见黑三日月正坐在我的枕头边上。

“怎么是你！你是从哪进来的！”

在下栗村结束对鬼的问话后，这个矮小的男人所讲的推测是在过于荒唐，我实在无话可说，便返回了府邸。

而他居然在夜幕的掩护下摸进房间，真是个厚颜无耻的男人。

“江口大人，请听小人一言，刚从近江回来的同僚告诉我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是一寸法师的出身哦，那家伙果然就是个恶棍。”

接着，黑三日月说了以下的内容——

生活在近江国的一对老夫妇，由于长年未育而叹息不已，于是在某神社拼命地祈求子嗣，终于喜得贵子。但那孩子身长只有一寸。然而这对老夫妇并不介意，而是将那个孩子命名为一寸法师。一寸法师想和附近的孩童玩耍，但因为身躯太小，每每都被人欺侮，所以性格慢慢变得扭曲，会用针戳狗的眼睛，还会做半夜里盗挖农作物的坏事。

“随着年龄的增长，恶劣程度也不断增加，已经发展到潜入别人家偷东西了。就在八月底，村长把一寸法师叫出来训斥了一顿。他表面上假装反省，晚上却潜入村长家，在米袋上戳洞，把里头的米全倒到河里去了。那米原本是作为地租要送到都城去的。”

“还有这事……”

如果没法缴纳地租的话，整个村子都将遭到严厉的处罚，不难想象村长都被吓成什么样子。”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恶行，全村人都没法原谅的吧。于是村里发生了一场暴动，大家都要去处死一寸法师。据说老夫妇慌慌张张地将碗船和筷子桨塞给一寸法师，让他顺着河流漂走了。村民发觉后急忙赶了过去，但终究还是没能追上……不仅如此，据说村民还听到了一寸法师喊出的可怕诅咒。”

“是何诅咒？”

“‘今日之事没齿难忘，等我在京都发迹，就一把火把这个村子烧成平地’——之类的。”

我感觉我的膝盖都在瑟瑟发抖。

“这个男人和春姬结为夫妇，显然将成为下一代右大臣了。近江国的那个村子被烧掉也将化为现实了吧。”

“不仅如此呢，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是妖怪。京都危险了。江口大人，这事只能靠你了。请早三条右大臣面前揭发那个男人的罪行，并严惩不贷。”

“可你的说辞也太信口开河了。”

“所以请您天亮后去上栗村找出证据，拜托了。”

黑三日月凑上来看着我的脸。我感觉他的眼睛比白昼的时候更大，正发出耀眼的精光。

“那么，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他轻盈地站了起来，朝庭院的方向跑了过去。

“喂！”

虽然我朝他呼喊着，但声音似乎已然无法追上他了。

七、

仿佛被黑三日月的目光所打动一般，第二天，我暂停的府上的工作，一个人往上栗村走去。冬吉家的门板被砸得稀碎，土坯地上摆着蜡烛，茶几和餐具，铺着两张草席，屋内一片沉寂。

我探查了一会儿，未曾发现任何疑似证据的东西。正当我无法可想打算放弃的时候——

“喂。”

听到门口有人喊我，只见那里站着一个留着漂亮八字胡的大汉。

“我是检非违使浮桥元辅，你是……”

“三条右大臣殿下的家臣，江口景末。”

“哦，那你已经知道死在这间房子里的男人，就是右大臣的私生子了吗？”

我点了点头，简略地述说了之前的经过。浮桥刚听到一半，脸上就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嗯，事件的梗概和我这边所知的基本相符，可有一件事情尚不明白，那个叫做黑三日月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我吓了一跳。

“你是说不知道有这个人吗？“

“嗯，冬吉是三条右大臣私生子一事，当局早有耳闻，但这人三天前被杀的消息，是今早一名从衙门过来的人捎过来的，所以我才会赶到此处。”

浮桥所说的那个男人的扮相，简直就跟黑三日月没两样。看来那个男人是检非遣使属下的事情也是假的了，而且检非遣使知道冬吉死亡的消息本就是今天的事。

知道鬼的栖身之处，潜入了府邸，以及打听到了近江国的事情，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小屋中传来了嘎嘎的响声，我和浮桥面面相觑，寻找声音的来源。看样子声音似乎是从屋子中间的腌菜坑里传来的。于是我们揭开草席，取下木头盖板，只见腌菜瓮的边缘粘着一只差不多一尺长的巨大壁虎。

“这是从哪进来的？”

浮桥有些恶心地说道。不过当事的壁虎确是悠然自得，慢悠悠地躲进了两瓮之间，好似嘲讽我们一般。

“壁虎有长到这么大的吗？”

“谁知道，可能是吃了什么大补的东西吧。”

我以开玩笑的口吻回应着浮桥的提问，就在此刻，我突然想起了黑三日月的推测，脑子里的某条线似乎搭上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么了？”

浮桥吃了一惊，而我看着他的脸向他说道：

“浮桥大人，今天方便到三条右大臣殿下府上去一趟吗？”

“干什么？”

“去让谋害冬吉的真凶大白于天下吧。”

八、

就在昨天举行婚礼的大厅里，我和浮桥站在三条右大臣殿下跟前，殿下右边坐着春姬小姐，左边则是小姐的新婚丈夫堀川少将——即一寸法师。

“江口，所来何事？把检非违使带到这里，是有什么想要禀报的吗？”

右大臣边说边咳嗽着，看来他今天的状况也不大好。

“突然登门打扰虽是万分失礼，不过我想和您谈谈上栗村冬吉的事情。”

浮桥在我接话之前先开了口，右大臣殿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冬吉在三天前被人谋杀了。”

“怎么会……”

右大臣看起来很是悲伤，春姬也低下了头，看来这个同父异母哥哥的事情，她似乎已经知道了。

“……查明凶手了吗？”

“是的。”

这次不是浮桥，而是换我回答了。接着我明确地指着那边那个男人的脸说：

“正是堀川少将。”

右大臣和春姬吃了一惊。

“别看他现在仪表堂堂地坐在这里，但在他的出生地，也就是近江的村子里，可是个臭名远扬的顽劣小子。”

我将昨晚黑三日月告诉我有关他毁坏地租的恶行全部公之于众，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感觉右大臣和春姬对于堀川少将的信任已然开始动摇了，不过他本人却很坦然，把手放在嘴边发出呼呼的笑声。

“或许是有过这样的事吧，但都已经是陈年往事了，在我来到府上之前早已洗心革面。而且很不巧，我从来没见过那个叫冬吉的人。”

“就在九月初一，此人从河川上游漂流而来，住进了冬吉家，被附近的一个叫小米的人看到了，小米甚至还听到了那天晚上此人和冬吉的对话。”

堀川少将眉毛微微一颤，我佯装不知，目视着右大臣殿下的脸继续说道：

“就在那天晚上，冬吉向此人表示自己就是右大臣的私生子，甚至还坦言只要右大臣殿下一死，这间府邸就归他所有。此外，此人还听说了有关下栗村的鬼和万宝槌的事。于是此人表面上协助冬吉，请求事成之后被提拔为家臣，背地里却计划获取和普通人一样的身体，并成为春姬的丈夫，谋夺整个家业。正是因为冬吉知道这一切，会构成妨碍才下手杀人。这是何等残忍邪恶，老奸巨猾的人啊！”

“江口兄，你说得太过了！”

堀川少将插话道。

“对于那个什么小米姑娘的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啊。”

“哎呀——”

我斜过眼睛盯着堀川少将说道：

“我可没说过她是女孩子呢，你是怎么知道的？”

堀川少将沉默了片刻，很快又笑了出来——

“一听就是个姑娘家的名字嘛。江口兄，冬吉被杀的在九月七日呢，你知道是具体时间吗？”

“小米发现冬吉倒在家中的时间是酉时三刻，她和活着的冬吉最后的交谈时间则是在一个时辰前的申时三刻。”

“说起九月七日申时三刻到酉时三刻的那段时间里，我不是正好在鬼腹里吗，难道说我在鬼腹里讲的话，一句都没能传到江口兄的耳朵里呢？”

果然，他对自己布置周密的不在场证明有着绝对的自信。为了打破他的信心，我毅然决然地凝视着他的脸说：

“九月七日酉时三刻冬吉被小米发现的时候，其实他并没有死。”

“你，你说什么？”

右大臣的脸上血气顿失，连我身边的浮桥也吃了一惊。

“那是成为堀川少将的一寸法师事先和冬吉串通好的。”

*

“存生祭的前日，也就是九月六日深夜，一寸法师悄悄溜出宅邸，前往冬吉的住处，骗他说‘我在府上听到右大臣殿下想抹抹杀你的存在，近期会派刺客过来’，对于心惊胆战的冬吉，一寸法师又给了他装死的建议‘只要明日酉时三刻喊小米到你家来，在那个时间你用绳子套住脖子，佯装被某人杀死的样子就好’。”

“可要是来人的话，装死的事情不就被揭穿了吗？”

浮桥提出了疑问。我将视线从右大臣殿下身上转移到了浮桥那里，用平和的口气对他说道：

“七日正是存生祭当天，禁止谈论有关死者的话题，小米在日期改变之前都没法跟家人提尸体的事，所以有足够的时间躲藏起来。一寸法师应该就是这样说的，冬吉也表示接受。”

“呣，确实呢，就算没有尸体，只要有小米的证词，冬吉就算是死了。”

而我继续往下说道：

“之后一寸法师在七日日出之前返回府邸，终于等到参拜的时候了。按照他的计划，由于成功引起了神官的兴趣，使得回家的时间被推迟了。故而傍晚时分才途经下栗村，恶鬼袭来正好是申时三刻钟声敲响的时候，这时他从春姬小姐的怀里跳出来，出言挑衅鬼，得以进到鬼的肚子里。就算鬼已经被降服了，他也不会马上出来，而是在里面等待酉时三刻的钟声。”

“胡说八道。”

堀川少将双手朝榻榻米上轻轻一叩——

“我怎么可能知道鬼会恰好在这个时间出现呢！”

“那一带的人都知道鬼喜欢紫藤花香，你是从冬吉那里听来的。只要散发出紫藤花香从附近经过，就一定能把鬼引出来。右大臣殿下嗜好香道，对你来说也是侥幸吧。你将紫藤香粉盗了出来，令身上散发出虽然人类无法察觉，却能传到鬼的鼻子里的些微紫藤花香。不知不觉中被你操纵了的鬼，一口把你吞了下去。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冬吉则在上栗村按你的计划装死，并把小米叫了过去。就这样，你便得到了鬼腹之中的铁打不在场证明。”

“怎么可能，那天我身上可没什么紫藤花香。对了，那时我穿的衣服不是还掉在院子里吗？只要过去闻上一闻……”

“恐怕不行。”

我摇了摇头。

“由于鬼的胃液和唾液，紫藤香已经被抹去了，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你竟然空口无凭说出这种话来。右大臣殿下，这些都是江口在胡说八道，请让他立即住嘴。”

右大臣殿下看了看堀川少将的脸，立刻转向了我。

“江口，继续。”

“是。”

我行了个礼，朝着右大臣殿下继续往下说道：

“堀川少将有可能认为，要右大臣殿下应允他和春姬的婚事需要一段时间，没想到当右大臣殿下听说他降服恶鬼救下春姬的壮举时，当即允准了婚事。于是堀川少将为了杀死冬吉，按计划深夜离开的府邸，从厨房偷了酒跑到上栗村。就在这个节点，他遇上了唯一能动摇整个计划的漏洞。”

“那个漏洞是什么？”

右大臣向前探出身子。

“冬吉虽然参与了一寸法师的计划，但也没彻底信任他吧。因此他在装死的时候，就在房门上撑上了短一截的棍子，留下了一个寻常人等无法使用，只有一寸长的人才能出入的间隙。他的意思是如果自己为人所害，那凶手就是能从缝隙里钻出去的人。”

堀川少将似乎微微咂了咂舌。

“堀川少将对此不知该如何是好。要是冬吉的尸体是在第二天顶门棍被取下的状态下发现的话，就说明是冬吉起来把顶门棍撤下了，也就是说，在被小米发现的时候，冬吉仍活着。那么好不容易的不在场证明就会化为泡影。与其这样，还不如保住不在场证明，在撑着顶门棍的状况下让冬吉丧命。或许他是因为狡猾过了头，过度沉湎于鬼腹之中的铁打不在场证明吧。”

堀川少将涨红了脸——

“若有顶门棍的话，已经变成了普通人大小的我就进不去了吧。”

“你不是有那柄万宝槌吗？”

“对，对，我知道江口兄想要说什么。是我杀了冬吉之后，再用万宝槌把自己的身体变小，然后逃到外面。又恢复成常人的样子对吧？那我就朝你那记性不好的脑瓜再声明一下吧，我是没法对我自己使用万宝槌的法术的，还是说你觉得我有帮凶？”

我摇了摇头。

“你瞬间就想出了一个可以让冬吉独自死在那间屋子里的办法，实在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

于是我解开放在一边的包袱，递到了右大臣殿下的面前。

“请看，这就是冬吉家的草席。这个草席两端各系着一根相当长的绳子。变成了常人大小的一寸法师，自然是由冬吉除掉顶门棍再把他放进来的。之后他把酒交给冬吉，趁他喝着酒时的疏忽，将一根绳子从窗户里穿出去，一根绳子从门里穿出去。冬吉应该是没能注意到吧，毕竟他的住处是只有一根蜡烛照明的简陋房子。待冬吉喝醉之后，就告诉他‘我去准备一下临时的藏身之处，你在这稍等一下，即使睡着我也会叫醒你的’，之后便离开了屋子，当然也没忘记让冬吉在门内再次将顶门棍撑了起来。据说死去的冬吉衣服上有酒味，大概是喝得酩酊大醉淌到衣服上了吧。待冬吉按照一寸法师的计划在草席上睡着之后，一寸法师从后窗栅格的缝隙里伸入了握着万宝槌的手，向着冬吉念了‘变小吧’的咒语。”

“对啊！”

检非违使拍了一下手说：

“等冬吉变到足够小的时候，就绕回门外，将刚刚放出去的绳子往外把草席拉过来就行了。这样就能连衣服一道把昏睡过去的冬吉拉出来了。”

右大臣殿下脸色铁青地哼了一声，堀川少将却在一旁笑出声来——

“你是说我把冬吉恢复成原来的大小再勒死了他么。江口兄啊，难道你忘了厨房里鲷鱼和香鱼的事情了吗？万宝槌是不能改变死人大小的，如果我杀掉他的话，并无办法将他送回屋去。如果以变小的模样杀了他再放回屋里的话，就没法再恢复原先的大小了。”

这正是我昨天听到黑三日月的这个推测时所提出的疑问，而此刻我道出了黑三日月对此给出的答案。

“你把冬吉拉到外面后，并没有立即杀死他，而是把刚好能勒住脖子的绳圈，套在了变小的冬吉的下巴和喉咙之间，然后把他放回草席上，绕到后面拉穿出窗外的绳子，草席便载着变小的冬吉回到了屋子里。接着你再把万宝槌伸进窗户，这次念的是‘变大吧’的咒语。”

“啊……！”

这次一直沉默的春姬最先喊出声来。

“若这样做的话，在大小不便的绳圈里变大的脖子，岂不是会被绳子勒住吗？”

看着用手捂着嘴，脸色苍白的春姬，我点了点头。小米说冬吉的尸体上套着绳子，事实上并非拿绳子绞在脖子上，而是变大的脖子自己勒在了绳圈里面。

“冬吉的尸体的右臂并没有穿到袖子里，那是因为一度缩小的身体恢复到原来的大小时，左臂顺利穿过去了，而右臂却没能穿进去，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了呢。但即使注意到了，也没法纠正了吧。”

“污蔑！这都是污蔑！”

堀川少将站了起来，看着右大臣殿下的脸，拼命分辩道。但眼见右大臣殿下的疑心越来越重，他就转而直瞪着我，以一副要咬上来的样子大声怒吼道：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种蠢事确实发生了！”

“浮桥大人，把东西呈上来吧。”

浮桥点了点头，把挂在一旁证物上的盖布取了下来。

只见竹笼里有一只巨大的壁虎，正直勾勾地瞪着这边看。

“它一直趴在冬吉家土坯地里的腌菜瓮上，右大臣殿下，您见过那么大的壁虎吗？”

右大臣殿下吓得满脸是汗，摇了摇头，口中嘟囔道：

“世上岂会有如此巨大的壁虎……除非用过那柄万宝槌。”

右大臣殿下和春姬小姐似乎都明白了，这只壁虎在凶手将冬吉变回原来的大小将之杀死的时候，正好就在草席附近吧。

“这可谓是证明杀人时用过万宝槌的一个莫大的证据。万宝槌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宝物，通过小米的证词可以得知，冬吉在九月七日申时三刻之前还活着。但此刻万宝槌仍在鬼的手里。之后交予春姬小姐暂时保管，等回到府邸把身体变大之后便一直在堀川少将的手里了，因此凶手即是……”

“给我闭嘴！”

堀川少将大喊一声，朝我扑了过来，然后骑在了我的身上，试图勒住我的脖子。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那副凛然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了。

“一直在这种富丽堂皇的府上侍奉的你又懂什么？我生在穷乡僻壤，因为长得小就一直被欺负啊！”

他充血的眼睛宛若凶猿，突出的牙齿犹似猛虎，眼前的这个男人无疑就是妖怪。

“堀川少将，请冷静一下！”

“闭嘴！”

堀川少将一把推开了浮桥，就这样逃到庭院里去了。

在这一瞬，只听见砰的一声，一个从庭院里飞来的白色物体撞上了堀川少将的脑袋。

“唔……”

堀川少将倒在了地上，瘫成了一个“大”字，浮桥跳了上去，迅速捆住了他的手脚。而堀川少将在头撞地板的冲击下，一直翻着白眼。

都结束了……沉浸在疲劳感和安心感的我产生看疑问，刚才那个白色物体究竟是什么东西？

接着传来了“喵”的一声。

定睛一看，只见一只白猫正用脑袋蹭着春姬小姐的膝盖，像是在安慰她一样，那正是春姬的爱猫。

猫就这样坐在春姬的膝盖上看着我这里，之前一直未曾注意到，它的额前有一个月牙形的黑色印迹。

我突然想起在我第一次造访上栗村的时候，一直满身污泥的猫靠在了我的脚边。它就是那个向黑三日月报告了冬吉事件的同僚吧。而那位去近江国打探消息的同僚，大概也是它们的同类。

“是这样吗？”

在我喃喃自语的时候，猫又高兴地喵了一声。我仿佛正与那个刚从妖怪手里自豪地救下主人的家臣一同分享着喜悦。

[注1] 日本平安时代设置的官职，掌管了京都的治安维持和民政，相当于同时代唐朝的廷尉。

第一卷 第二章 花开亡者之传言

一、

好冷好冷，快要不堪忍受这寒冷了。哎，爷爷啊，说起来爷爷与咱相遇的那天一样也很冷呢。

那天，咱饿得快要死了。只能一边沿途寻找有没有掉下来的橡子，一边翻过邻村的山，顺着小道往下走去。咱和其他的犬类不同，生来鼻子不好，嗅不出食物的味道。满目草木皆已枯黄，周围尽是枯枝败叶。

猛然看见前方的树丛沙沙作响，本以为是熊，赶忙摆好了架势。但从树丛里探出头的却是一个男人。衣着破烂，面如土色，头发似乎许久没洗了，全身沾满了泥浆。

“好饿啊，咱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咱对他讲了这样的话，不管怎样，传到人类的耳朵里就只有呜呜的声音吧。

“才三天啊，我已经接连五天没吃东西了呢。”

男人回答道。

“你能听得懂咱的话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从很久以前就听懂兽语，可你在我这也讨不到食物呐。哎，好想在有生之年再饱餐一顿米饭啊。”

男人朝山脚下看了一眼，在枯草的间隙里，可以看到覆碗状的山丘跟河川。河上有一座看似坚固的木桥，河对岸的一座村庄映入眼帘。

“今天貌似很热闹啊，刚刚城主大人也到了呢，大概是在举行祭典之类的吧。说不定还能赏口吃的呢。”

“你不去吗？”

“我是再也没法去那条河的对岸喽，你快走吧你快走吧。”

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但咱还是下了山，朝桥的方向走去。这座桥散发着新木料的香味，是一座相当气派的桥。或许是个富人们的村子呢，这可真叫人期待。走着走着，耳边传来了鼎沸的人声。一道破旧斑驳的围墙内伫立着一座看起来很古老的寺庙。说不定真是在举办什么祭典呢。于是咱便进了寺院内，然而接下来的事情让咱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那里有几棵樱花树。其中的一棵，明明在隆冬却盛放着鲜花。

看到这一幕，聚集在一起的村人们欢声雷动。

“哈哈哈，当真是太厉害了。”

正大笑着的是骑着雪白的马，衣冠楚楚的城主大人。随从的武士，侍女以及穿着简陋衣服的村人们都高兴地鼓起了掌。

“那就再给大家饱饱眼福吧。”

一边呼喊，一边利落爬上了一旁的枯树的乃是一个老爷爷。树底下的一位老婆婆正忐忑不安地看着他。咱也混在村人中围观，不晓得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而爷爷则站在粗壮的树枝上，从抱在腋下的竹篓中抓了一把灰，朝树枝撒了过去。

“枯树上开出花啦！”

看到枯枝上绽放出樱花，围观的人们大声喝彩。咱也忘掉了饥饿，入神地看着。在那之后，爷爷依然在让枯枝绽出樱花。而且盛开的不仅仅是樱花，每当爷爷把手伸进竹篓，里面扬出的灰落在树根长出草叶的地方，便即刻开出了蒲公英和堇菜花。仿佛感觉春天就在眼前，胸口只觉得暖洋洋的。

“够了，够了，在这样寒风凛冽的日子里，你让我见识到了有趣的东西，我满足得很哦。”

城主大人把爷爷唤到身边。

“老头子啊，我要给你赏赐，待会就会从城里给你搬些金银财宝过来，就请好好期待吧。”

爷爷哈哈笑着鞠了一躬，城主大人也带着他的随从愉快地离去了。村人目送着他们，围着爷爷欢呼雀跃哇哇直叫。这时有个留着胡子长相可怕的人向爷爷拜托道 “请务必到我家来，让我祖上传下来的山吹花盛开吧。”

这个时候咱才又觉得肚子饿了。不过咱已然知道了该去的地方。咱以为有了城主大人的奖赏，爷爷就会大宴宾客，说不定也能分咱一口美味佳肴。于是咱便跟在了他的身后。一路跟到大门边上有一颗粗壮的松树树桩的屋子前面，之后咱打发了一段时间，等到晚上又去那个有松树桩的屋子。

然而和咱想象的不同，屋内并没有喝酒唱歌的声音。正当咱觉得奇怪的时候——

“小白？是小白吗？”

听到背后有人跟咱打招呼。回头一看，正是那位爷爷。他的腋下夹着一捆枯枝。

“你回来了吗？”

爷爷瞪着圆盘一样的眼睛看着咱。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咱还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咱一面呜呜叫着，一面把头往他脚上蹭。这是猫咪们惯用的伎俩。于是爷爷拉开了门，朝里面喊话道：

“老婆子呀，小白回来了。今天不仅取悦了城主大人，连小白也回来了，多么快活的一天啊。”

“你在说什么啊？这怎么可能？”

从屋里慢吞吞地走出了一位瘦小的老婆婆。咱记得白天一脸担心地抬头看着爷爷就是这位婆婆呢。老婆婆看了咱一眼，也“哎呀”地惊呼了一声。不过比爷爷总归要镇定不少。

“真的很像呢。不过老头子啊，请再仔细看看，这狗尾巴尖可是全白的呀。小白的话只有尾巴尖有一点黑呢。”

“什么！这么说来也是……”

爷爷虽然露出了遗憾的表情，但看到咱以后，又微笑着说：

“看起来很饿了呢，让它进屋吃点东西吧。”

“老头子真是温柔呢。”

于是他们把咱放进了屋子。

“喂，老婆子，你又乱脱草鞋了呀。要把鞋尖朝外摆整齐嘛，下次出去的时候，穿起来就很方便了。”

爷爷把刚取来的柴火放在土坯地的一角。抓起面向铺着地板的房间的老婆婆的草鞋，将鞋尖朝向外面码放得整整齐齐。

“哎，老头子你也太仔细啦。”

“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嘛。”

会帮老婆婆整理好鞋，真的是很温柔啊。爷爷踏上地板，将自己那双比老婆婆大上一圈的草鞋也整整齐齐地码好，接着就走进房间去了地炉。咱则蹲在土坯地的一个角落里。因为咱晓得人类不希望像咱这样脏兮兮的兽类爬到地板上来。

“哎呀，那里一定很冷吧。”

爷爷回来把咱抱在怀里，放到了地炉边上。过了一会儿，老婆婆把一个碗摆在了咱的面前，里面盛着酱汁拌饭，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好吃吗？这可是老婆子用自家后院菜地里种的菜亲手烧的呢。说是这么说，可老婆子连分不清是什么菜，就把它们切得稀碎，和麦饭一起煮了呢。”

“每天吃得津津有味的不就是老头子你吗？”

“是呢，自家菜地收获的菜肯定都很好吃嘛。”

两人都笑了起来，真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夫妻啊。咱的肚子也饱了，身心都充满了暖意。

“喂，茂吉！”

就在这时，一个眼神凶恶的瘦老头打开门，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这不是太作吗？”

“今天的那个东西是怎么回事？”

“你在说什么？天很冷喂，总之先把别人家门关上吧。”

“哼，赏赐都在什么地方？怎么每次都是你遇到这种好事。”

“之后会送到的吧。放心吧太作，我还是打算把这些捐给村里。这次要拿来造一间储备大米的仓库防备歉收。对吧？老婆子。”

老婆婆虽然很怕那个叫太作的老头，但听了爷爷的话后，还是点了点头。太作看起来一脸无趣。

“真是个滥好人呐。算了，赶快把灰给我还回来！”

“你不是说我可以拿走吗？”

“这灰可是我家炉子里烧出来的，当然要拿回去了。东西放在哪儿？”

太作老头连草鞋都没脱，就走到了地板上。对爷爷一脸凶相，咱正想吠他，可在那之前爷爷就站了起来，拿起了盖在土坯房一隅的布，只见那里有个装着灰的竹篓，正是咱在白天看到的东西。

“给。”

“竟然用了这么多，太可惜了。”

太作老头一把抢过爷爷递出的竹篓，满口怨言地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瞪了咱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

“你又要养这么一条瘦狗了吗？真是个爱管闲事的老头子啊。”

之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真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啊。”

一直怯生生坐着的老婆婆出声抱怨道。

“哎哎，就算是那样的老头，偶尔也会说两句中听的话吧。”

“什么中听的话？”

爷爷眯起眼睛，皱纹都挤到了眼角，温柔地看着咱说：

“我就是想养这条狗呢。喂，你要当我的狗吗？”

咱开心地汪汪叫着。然后爷爷和老婆婆两人用热水仔细地给咱洗了澡，咱的身体变成了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雪白。

那天晚上，爷爷将咱放在了被窝里，然后他跟咱讲了以前养的狗的故事。那个故事里也有刚刚叫太作的老头子所干的种种坏事。

对了，因为咱是继小白之后的第二条狗，所以被起名为次郎，这都是在这个夜里发生的事了。

二、

爷爷尸体是被咱发现的。

那是咱被爷爷婆婆家收养四天后的清晨，睡醒后咱发觉爷爷不在，老婆婆则在一旁的被窝里睡得很安稳。土坯地上只有老婆婆的一双脚尖朝向屋内的草鞋，门微微开着。爷爷是去外面了吗啊？但为什么会那么早……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于是咱把鼻尖伸入门缝把门顶开，然后朝外看去。

迎着炫目的朝阳，连呼气都是白色的。不知从哪里似乎传来了鸡的打鸣，五六只早起的麻雀在眼前飞过。咱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鼻子不像别的狗一样灵了。咱没法沿着气味追寻爷爷，不过也很快发觉眼前的光景与往常不大一样。

河川对岸是覆碗形状的山丘。之前一起散步的途中，爷爷对咱说过那个山丘的事情——“那曾是古代一个大人物的墓葬呢。山丘顶上到处都是建墓用的石头”。那座山丘斜坡的一部分，和往日的模样不同，已然变成了黄紫相间的艳丽颜色。似乎是花开了的模样，于是咱急急往桥上跑去。

在山丘的斜坡上，从山顶附近自山脚仿佛晾着一根彩绳一般，盛放着一片狭长的花带。在蒲公英和堇菜花里，还有许多许多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花。就在这片花带的正下方，爷爷就趴在那边的地面上。咱呜呜地叫了一声，一群正在爷爷身边啄食东西的麻雀一齐飞走了。爷爷却一动不动。

快醒醒，快醒醒。

咱伤心地将前爪搭在爷爷肩上使劲摇晃，但很快就明白这是徒劳的。因为咱看到爷爷的后脑上有个很大的伤口。爷爷的身旁滚落着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上面沾满了殷红的鲜血。

他是被谁砸死了。咱按捺不住心头的怒气和悲伤，呜呜地嚎叫起来。就在这时，桥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个人。

来者是一个满脸胡须，长相可怕的人，那人正是在爷爷在城主大人面前表演完开花以后向爷爷请求“让我祖上传下来的山吹花盛开吧”的村官虎田太大叔，咱汪汪地朝他吠叫，虎田太大叔应该是觉得不对劲，马上就跑了过来。

“这不是茂吉老爷子吗？次郎，这是怎么回事？”

我本想向他说明情况，可嘴里只能发出汪汪的声音。即便如此，虎田太看到沾血的石头，立刻便猜出了大概。

“是你找到了老爷子的遗体吗？但这究竟是……”

咱一边听着虎田太大叔的喃喃自语，一边闭上了眼睛。回想起了和爷爷一起睡在被窝里的头一夜，爷爷对咱说过的话——

“次郎啊，直到几天前，我跟老婆子还和一只长得与你一模一样，名叫小白的狗住在一起呢。说起来也五年前的事喽，有一天我正想出门干农活，一开门，就看到一只雪白的小狗蹲在那儿，它跟你一样饿呢，把家里的剩饭狼吞虎咽地吃个精光，可算恢复了精神。我记得它还跟着我在田里干活，用它的小爪子在地上刨土，好像是在帮我的忙。看到它那个样子实在太可爱了，所以我决定就把它饲养起来。从那以后，我们就一起干活吃饭，连睡觉都在一起了。小白虽然是狗，却爱吃年糕，过年的时候我们还一道吃了年糕呢。

然后就是三天前的事了。已经长成大狗的小白，会帮我驱赶老鼠，运送洗好的衣服和便当，成了能帮上我跟老婆子忙的家人了呢。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在自家后院里干活，可正当它在我身旁挖土的时候，突然汪汪地叫了起来，跑到田埂上开始咕噜咕噜地打转，简直就像在说‘挖这里，挖这里’。于是我用锄头挖了起来，谁知道竟然挖出了一个要双手合抱才能勉强端起的木箱，打开盖子，里头哗啦哗啦地淌出了好多令人眼花缭乱的金银财宝呢。

当我把这些带回家的时候，老婆子吃了一惊，于是我便跟他去找村官虎田太商量。虎田太是武人出身，胡子长得有些吓人，名字也很奇怪，不过人挺不错的呐。他说既然是老爷子的狗发现的财宝，那就随我处置吧。不过我们要这么多财宝也没用，只留了一点用来买食物，剩下的全捐给村里了。

之后小白发现财宝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村子。就在那天晚上，那个坏心眼的太作闯了进来，说什么这狗原来是蹲在他家门口的，赶走以后就跑到我家来了，所以现在这狗等于还是他家的，叽叽咕咕讲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把小白带走了。小白呜呜地叫着……真是好可怜啊，这是我跟老婆子最后一次看到小白了……

听住在太作老头边上的人说，太作就那样把小白带到了田地里，强行把它拖来拖去，还破口大骂‘哪里有财宝？快告诉我！’于是小白一边挣扎一边扒土，太作老头就用锄头挖那个地方，不过非但没有找到财宝，还挖出了很多又黑又硬的石头。太作老头气得涨红了脸，抡起锄头就打了下去……可怜的小白……就这样死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抱回了小白那变得冰冷的尸体，我跟老婆子哭的可伤心呐。即使是现在，当我回想起来的时候，依旧会流泪呀。对这么悲惨的事，后悔也没用了吧。我跟老婆子为了能永远陪着小白，就把它埋在了屋子附近，种了一棵松树代替墓碑。

让我吃惊的是又过了一天，门口突然多了一颗大松树。难道一夜之间那可小树就长这么大了吗？老婆子说这一定是小白的力量，原本那只狗就不同寻常呢，要么我咱们干脆用这颗松树做个臼，捣小白最爱吃的年糕给它供上吧。老婆子这么一提，我也觉得不错，就立刻砍倒了那颗松树做成了个木臼。

然后我用臼和杵舂年糕，就听到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臼里弹了出来。捡起来一看，居然是闪着暗光的金子。在那之后，每次舂年糕的时候，就会扑通扑通地蹦出金子。连偶然路过的虎田太也瞪大了眼睛。他说这大概就是小白的报恩吧，得用这些金子好好地祭奠小白呢。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请和尚过来诵了经。那些金子我全都给了和尚，我们不需要钱，还不如拿来翻修那座破旧的寺院，或者给寄养在寺里名叫阿七的可怜女孩子用吧。

但这个臼里蹦出金子的消息又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太作老头立刻找上门来，说小白原本就是蹲在他家门口的狗，之后变成了松树，被我随手就做成了臼，现在他要把那个臼借走。虽然我拒绝了他，说这是小白的遗物。但他还是强行拿走了臼，说是只借一下，到了明天就还。

然后又过了一天……也就是今天了。我去了太作老头的家里，想让他把臼还给我。只见太作一脸不爽地坐在蒲团上，一见到我就指着他那红肿的鼻子问我怎么办，嚷嚷着说自己疼得睡不着觉。听说太作老头把臼带回来后，就马上蒸了糯米，开始舂起年糕来。不过蹦出的并不是金子，而是蛇啊，蛙啊，蜘蛛啊，蚰蜒啊，胡峰啊什么的。据说是他的鼻子就是被胡峰蛰伤的呢。

虽然有些对不住，但比起这个，还是得要他臼还我，不承想他却说那个东西已经被自己烧掉了。据说太作老头当即拿出斧子，把臼一劈两半，扔进灶里烧了个精光。我虽然很难过，但至少要把臼烧成的灰拿回来，于是先回家告诉了老婆子，然后两人抱着竹篓去了太作家，将灶里的灰收集起来，就这样憋屈地回了家。

当我们刚好走到寺院前面的时候，风呼地一下吹了过来，把灰都吹起来了。我心想不好，于是就朝灰飘走的方向看去。难以置信的是寺院里的枯枝上进入开出了樱花。正在边上玩耍的孩子们高兴地说‘爷爷好厉害啊，再来一点嘛’，于是我便爬上树把灰一撒，樱花就又开了。不知不觉围观的人也聚了上来。我高兴的说这是小白想逗大家开心，所以才让樱花盛开的吧。就在这时，看到寺里这么热闹，连城主大人也带着很多武士和侍女过来了——”

——之后的事情咱也看到了，那位城主大人说要给爷爷赏赐，而太作老头又嫉妒得不行，就闯进门来把灰也抢走了。

因为听过这样的往事，所以咱马上想到了杀害爷爷的应该就是那个太作老头吧。太作老头一定是撒了灰却没开出樱花，所以一个老早就把爷爷叫起来带到了山丘上，大骂之后还害死了他，一定就是这样。

于是咱急急忙忙跑下了山。

“次郎！”

虎田太大叔在背后叫咱，但咱并没有停下脚步。

之前和爷爷散步的时候经过太作家的跟前，所以咱知道在哪儿。先拿爪子嘎吱嘎吱地扒门，可并不见那个老头从屋里出来。于是咱将鼻子伸进门缝，门很轻松地就被我顶开了，可里头并没有人影。咱嘴里高喊着太作老头的名字，当然就只是汪地吠了一声，这时屋子一角的箱笼边突然听到了一阵响动，只见一只老鼠从箱笼背后注视着咱。

“可真是一条丧气狗呢，你来干嘛啊？”

这老鼠的嘴可真臭啊。据说那些家伙的性格往往和屋子的主人很像。

“太作老头子呢？”

“已经出去好几天喽，说是跑城里去了。”

“城里？”

“对啊，那天晚上太作老头兴高采烈地抱着装灰的竹篓回了家，嘴里嚷着什么‘这样我也有钱啦，可以把这破屋子好好翻修了，还能娶个漂亮媳妇回家’。翻修房子倒是不错，不过我觉得哪怕钱再多，娶媳妇什么的恐怕也没可能吧。”

老鼠发出了嘻嘻嘻的奸笑声。

“然后第二天一早，老头子就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早早去了城里，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呢。”

三、

不管怎么说，那个太作老头要是不在的话，咱就只能回到发现爷爷的山丘上了。那里已经聚集了五个察觉到异变的村里的男人，老婆婆也在那里，不知道是谁把她叫过来的。

“老爷子肯定是被这块石头砸死的吧。”

虎田太大叔边低头看着粗糙的石头边说道。然后他走到抱膝蹲在地上的老婆婆跟前，给她看了手里的黑袋子和白袋子。

“这是系在老爷子腰间的两个袋子，束绳都已经断了。黑袋子里还残留着一些灰。阿婆，这就是茂吉老爷子用来让樱花盛开的那种神奇的灰吗？”

“是的。”

老婆婆抬起头，用哭地通红的眼睛盯着袋子回答道。

“那天晚上，灰都被太作拿走了。我家老头子为了以防万一，事先抓了一点，装在了这个袋子里。”

咱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事，应该是在咱去爷爷家前就已经分装好了吧。

“那这个白袋子呢？”

“这就不知道了。”

老婆婆摇了摇头，白袋子里空空如也。

“凶手大概是想要袋子里的东西吧。恐怕茂吉老爷子和凶手约好一大早在这座山上见面，然后茂吉老爷子先下了山，留在高处的凶手用这块石头朝茂吉老爷子的头上砸了过去。老爷子倒在地上，从山坡上滚了下来。这时腰上的袋子上的束绳断了开来，黑袋子里头的灰撒了一地，因此山坡上沿着老爷子滚落下来的轨迹上都开满了花。”

原来如此。咱对虎田太大叔这高明的推理深感佩服。

“凶手是男人吗？”

一名村人问道。

“不，从这么高的地方双手捧起石头砸下去，就算是女人也可以杀人吧。”

“到底是谁啊？”“竟然杀了茂吉老爷子！”“真不是人！”村人们七嘴八舌地说道。看来大家都很喜欢爷爷呢。

“俺能说一句吗？”

男人们中间有人举起了手。曾听老爷爷说过，他是住在附近的一个名叫喜十的男人，爹很早据去世了，最近娘也走了，如今他只能将娘留下的三只鸡当家人一样珍惜，每天都会下田劳作，是个胆大的小伙子。

“喜十，怎么说？”

“是不是太作干的啊？那个老头打死了茂吉老爷子的小白，还把臼也烧掉了，简直就是对茂吉老爷子恨之入骨啊。”

“对啊，那家伙就是个坏老头子！”“现在就找太作严加审问！”

果然村人跟咱一样，都觉得太作就是凶手。

“稍安勿躁！”

虎田太大叔拦住了那些村民。

“太作是不可能下手的。因为三天前有人来找过我，说他已经在城里被抓了。”

村人都愣住了，就连坐在地上的老婆婆也露出了难以置信议的表情。

“就如阿婆刚刚所说的那样，太作从茂吉老爷子那里拿走了灰。就在三天前，他为了一样能得到赏赐，就去了城里。可他洒下的灰非但没有开花，反而飞进了在一旁观看的五岁小少爷的眼睛。小少爷眼睛痛，就四下乱跑，结果脑袋撞到柱子上起了个大包。愤怒的城主大人即刻下令逮捕大作。至于大作会被怎么处置，到时候就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可即便如此……

“他还真是个不可救药的坏老头子啊。”

喜十替咱表明了心声。

“确实太作就是个不可理喻的老头。但他既然在三天前就已经在城里被抓，那就不可能是凶手了。”

虎田太大叔出言让杀气腾腾的众人冷静了下来，如此一来大家又陷入了沉默。

“那个……”

喜十又开了口——

“呐，俺刚刚就有些好奇，茂吉老爷子手里的花应该是荠菜花吧。”

咱绕到了爷爷尸体的右侧，只见他的右手正紧紧握在一朵白色小花的茎干正中间。

“没错，就是荠菜花。”

其中一名村人说道。

“这本该是春天才有的花。可能是老爷子倒地以后把灰撒在了这，然后就开花了吧。”

“嗯，是这么说……可为什么是荠菜花呢。明明蒲公英，堇菜花，蓟草花，龙胆花，鱼腥草都在开花，为什么茂吉老爷子就偏偏抓住了荠菜花呢？”

喜十环顾着大家的脸——

“老爷子在临死前，是不是有意抓着眼前的这朵花，想让别人知道是谁杀了自己呢？”

“胡言乱语，就只是顺手抓住了手边的花而已吧，我可从没听说过为了指认凶手而特地抓了一朵花的。”

“不对不对，听俺说啊。”

喜十朝其他村人呼吁道：

“俺过世的娘教过俺一件事，听说荠菜花（ぺんぺん草）是因为叶子和三味线的拨子很像，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吧，就是那个能弹出嘣嘣声（ぺんぺん）的拨子啊。”

在场的男人们都“啊”了一声，咱也明白了过来。

“在这个村子里，说起三味线就肯定就是她了。”

“是蟹泽奴师匠吗？”

众人面面相觑。

“跟我来！”

随着虎田太大叔一声令下，众人一齐朝村子的方向进发了。

是吗，就是那个人杀了爷爷吧。当时咱也是这样想的。

四、

爷爷在散步的时候告诉过咱有关蟹泽奴师匠的事情。

原本她是离这个村子十里左右的宿场町[注1]的游女，因为卷入 女人之间的纷争而被赶出了那个地方，流浪到这个村里定居下来。现在她以教授村人弹三味线为代偿，换取一定的钱和食物，过着清贫的生活。

她住在一个用竹篱围起来的小屋里，可在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咱并没有见过那个人。

“你们这帮男人一大清早就兴师动众找上门来，是有什么事吗？”

这是咱第一次见到这人，只见她大约四十岁，穿着一条很旧但却似乎值不少钱的和服，雪白的肩膀露在外面，斜眼瞟了瞟一拥而上的村人们。即使是作为犬类的咱，也能看出她是个相当妖冶的人。

“今天早上，茂吉老爷子被发现死在了河对岸的山脚下。”

虎田太大叔代表众人向师匠讲述了爷爷遇害以及有关荠菜花的事。

“哎呀，你的意思是凶手就是奴家咯？这可真是件怕人的事啊。”

师匠尽管被怀疑，但还是用着平静声音应答道，接着她以妖冶的姿势拿起了挂在墙上的三味线，开始嘣嘣地奏起了旋律——

“思君之切~在冬之夜~”

“师匠，听说茂吉老爷子之前还来责问过你呢，说是你弹三味线弹到很晚，打扰到他休息了。”

“斯日所见~群星烂漫~”

“喜十和其他村民都提到过这事。”

“冬去春来兮~梅花樱花山吹花~山野花纷纷~”

嘣嘣，嘣，嘣，嘣嘣嘣，随着三味线的声音愈来愈急促，咱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了。咱很讨厌猫叫，却很喜欢绷着猫皮的三味线的音色。

“不见君兮~我心之田~”

“师匠，茂吉老爷子不是你杀的吧？”

“满目荒芜~未余花一茎~”

“快回答啊。”

嘣嘣，嘣，嘣——师匠最后用力拨动了几下三味线，然后正视着虎田太大叔说道：

“茂吉老爷子责备奴家弹三味线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事到如今，奴家早没什么可怨恨的吧。”

师匠把拨子放在了地板上，从手边的桌子上取了一个竹筒，扔到了虎田太面前。从倒下的竹筒口中，漏出了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

“这是之前在宿场相好的一个男人，送来的名为‘附子’的剧毒。”

“剧毒？”

“是啊。说是命里无法结为夫妻的话，至少要一起渡过三途川呢。不过那个男人在履约之前就被抓进去了，这就成了今生的永别。”

嘣嘣，嘣，嘣。不知何时捡起了拨子的师匠又弹起了三味线。

“苟存至今的奴家至今依然在这间屋子的门口种满附子的母根，也就是乌头呢，等到青花绽放之时，还常会念叨那个傻男人。话说乌头的叶子和艾草有点像。即使奴家爱采一些可爱的花，但只有这乌头花啊，终我一世兮~永不折其枝~”

嘣嘣，嘣，嘣。

“貌似扯远了吧，茂吉老爷子的头被人用石头砸了。”

嘣嘣嘣，嘣嘣。

“想都不用想，如果拿石头砸脑袋，万一一击不中，老爷子就会逃掉，接着喊来帮手，凶手马上就会落网的吧。如果是奴家的话，肯定不会这样杀人，只消给他吃下一丁点‘附子’，这世上的男人全都不堪一击呢。”

对于师匠这诡异的自辩，咱和现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师匠似乎察觉到了这点，接着又嘣嘣地拨动着三味线的弦。

“在这个村里，明明还有个比奴家更可疑的人呐。”

“你说的是谁？”

“在奴家待过的宿场里，曾一度很流行猜谜游戏呢。俗话说人不可貌相，在这方面奴家可是无出其右的女子哦。”

师匠放下拨子，握着装满毒药的竹筒正中，向众人展示着。

“茂吉老爷子是不是像这样握着荠菜花茎的正中间呢？”

“是，是啊……”

“这就是把中间的字拿掉的意思呢。你们不会不知道荠菜（ぺんぺん草）还有着‘地丁草（なずな）’的名字吧，将‘なずな’中间的字拿掉，就是‘なな’了，而‘なな’表示的正是数字‘七’呐。”

“呃。”

在场的男人们一起喊了出来——

“是那个白蛇阿七吗？”

五、

一行人离开了蟹泽奴师匠的小屋，朝着寺庙进发。在爷爷手上盛开的樱花已然凋谢过半了。

出来迎接的和尚听到爷爷遇害的消息非常吃惊，同时也陷入了悲伤之中。

“我们想见见白蛇阿七。”

虎田太大叔如此请求之后，又支支吾吾说了句 “不，其实……”

他向和尚说明了蟹泽奴师匠所言有关“地丁草（なずな）”的推论。外加跟来的村人们嚷嚷着要见一见阿七，连咱也跟着吠了起来，好不容易才让和尚点了头，咱们一行人被带到了供奉观音像的大房间。因为是爷爷的爱犬，咱也被特许进了房间。

和尚要咱们稍等片刻，然后便离开了。不多时他领着一个披着长发的瘦弱女人进了屋。听喜十说她已经十九岁了。身上穿着像死人一样的白衣服，眼睛俯视着地面，脸颊凹陷地十分厉害。

听了和尚的话，那个女人跪坐着闭上了眼睛。

“喂，阿七。”

虎田太大叔提高了声音。毕竟站在这位名叫阿七的女人周围，就好似要被沉郁的阴气所吞没了一样。

“今天早上我亲眼看到茂吉老爷子死在了河对岸的山脚下。似乎是被什么人谋害了。”

虎田太大叔向阿七讲述了那个“地丁草（なずな）”的推理，在说话的期间，阿七始终纹丝不动。

“茂吉老爷子说服了你爹爹，把你寄养在寺院吧。你是不是对此耿耿于怀呢？”

闭着眼睛的阿七，双脚突然断掉了……虽说看起来像是这样，但事实并非如此。只见阿七双脚并拢，扭曲着盘在了她的背后，她腰部以上的身体朝相反方向弯曲着，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好似没有骨头一样。身子蜷成一团，真的像极了是盘着的白蛇。

“我果然还是被附身了呢。”

阿七睁开眼睛，头一次出了声——

“所以我现在才在寺庙里努力修行，想消解诅咒。刚开始我确实怨恨过向父亲提出建言把我送进寺里的茂吉爷爷，甚至还诅咒过他。”

她的眼睛也和人类明显不同，眼黑的部分呈现出黄色，异常地细。

“但是现在我非常感激他让我进了寺里，您是说，茂田爷爷是我杀掉的吗？”

她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身姿和音色让虎田太大叔和村人们僵立当场。

“虎田太大叔，请给个回答吧。”

“这个……”

“怎么不吱声了！”

阿七突然大叫一声，扑地一声趴在了榻榻米上，然后抬起了头，不是用四肢，而是用整个身体在榻榻米上爬行，逼近虎田太的跟前，撑起上身，唰地一下张开了长满尖牙的血盆大口。

“噫！”

阿七想要扑向后仰的虎田太大叔。咱则汪汪叫着，一面冲向了那个瘆人的阿七。

唰！阿七张着嘴巴，一双黄眼睛闪着光芒朝咱奔袭而来，这样也只好对抗了，要是对方是人类还有几分怯意，但如果是蛇的话就没必要手下留情了，来吧……刚做好准备的刹那，只听见“唧呀呀”一声，阿七发出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嘶叫，随即仰面朝天，嘴里吐着泡沫，不停地在地上翻滚。

守在房间一角的和尚双手合十诵起了经，然后边合着手朝虎田太大叔那里看了过去。

“虎田太施主，您都看明白了吗？这个姑娘由于前世的冤孽被白蛇缠住了，一旦血气上涌就会变成这副模样。”

尽管如此，只要诵经声一停，阿七便朝我们这里扑来，和尚重新开始诵经，于是阿七就又倒下了。

“当她想要杀人而兴奋起来的时候，是没法用双手的，更不可能搬起石头砸别人的脑袋。看明白的话就请早点回去吧。”

和尚口中言毕，又诵起了经，村人们则一溜烟跑出了房间，把一直在地上扭来扭去的阿七留在了里面，咱也追着众人出了寺庙。

六、

午后，房门紧闭的屋内很是昏暗，咱躺在熄了火的地炉跟前，回想着爷爷的事。老婆婆则眼神空洞地坐在咱的右边，对面则是同样沉默着的虎田太大叔。村里的男人们将爷爷的遗体帮忙运了过来，放在了老婆婆身后的草席上。

虎田太大叔吩咐村人们各回各家了。理由是杀害爷爷的人虽然可恶，但若继续寻凶并疑心村里的人，就只会招致更恶劣的后果，这点咱也是明白的，可要是再也找寻不出杀害爷爷的凶手，又觉得很不甘心。

虎田太大叔说是不忍心让老婆婆孤身一人而选择留在屋子里，可他却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地炉，既然什么都不说还不如回去吧……正当咱这样想着，虎田太大叔总算开口道：

“为何茂吉老爷子一大清早就上山了呢？”

“不知道……在您来叫醒我之前我一直睡得很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老婆婆用近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道。

“呣，其实呢阿婆，我还想到了一个有可能是凶手的人。嗯，大概村里的人都不想去看吧。”

“不想见的人……”

老婆婆惊讶地抬起头来。

“难道是……传助吗？”

虎田太大叔点了点头。

“茂吉老爷子是不是去见他了呢？”

虽说爷爷并没有跟我提过，但之后听了两人的话后，咱总算明白了那个传助是谁。他便是咱刚到村子的那天，在山里遇见的那个能听懂咱说话的男人。

这个村子曾闹过一次瘟疫死了不少人。和尚向相熟的祈祷师求助，被告知说山神要求送上一名男性作为祭品。于是村民们决定抽签，中签的就是传助先生吧。据说虽然并没有要了他的命，他却再也不能离开那座山了，而且村人也不能再跟他讲话，因为他已经是神明的祭品了。从那以后瘟疫便完全平息，所以效果还是有的吧。然而人类有时就会做这种非常残酷的事情。

“是传助杀了我家老头子吗？”

老婆婆的声音微微颤抖。

“可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会变得复杂。因为我们既不能和他说话，也不能把他带进村子里来。”

虎田太大叔神情严肃地抱着胳膊。就在这时——

“请开门！”

外面传来了洪亮的声音，老婆婆出门一看，只见一个武士站在那里。

“抱歉来晚了，这些是城里送来的赏赐。”

被爷爷逗得心情大好的城主大人的赏赐，如今终于送到了。老婆婆则带着悲伤的表情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什么！”被派遣来的武士听到这话也吃了一惊。

“那么就您更应该收下这些赏赐，去给老爷子举办一场隆重的葬礼吧。”

言毕，他便依次将宝物搬到了屋子里，虎田太大叔也帮忙把这些都摆在了地板上，赏赐有金银财宝、华美的衣服、茶壶器皿，金光闪闪的佛像，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珍馐美馔。最后，武士朝躺着的爷爷双手合十，又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两枚银币塞给老婆婆，说了句“这是拙者的奠仪，请别客气”，之后就离开了。

“茂吉老爷子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面对堆积如山的宝物，虎田太大叔感慨道。

“即使有了这么多宝物，可老头子也不在了。”

老婆婆一脸复杂地说道。

“虎田太是在这里吗？”

随着一记响亮的声音，几个男人一窝蜂地挤了进来。

来者正是刚刚一起寻凶的村人们，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手握锄头的喜十，其他的人也杀气腾腾地拿着镰刀和长棒。众人似乎被宝物山吓了一跳，但随即就转向了虎田太的方向。

“怎么？我不是叫你们回家的吗？”

“闭嘴吧，虎田太！”

说起村官，在村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吧，可喜十却对这样的虎田太指名道姓。

“你在茂吉老爷子让樱花开花的那天把他叫到你家，让院子里的山吹花也开了花对吧，俺是听你家下人说的。”

“这，这又怎么了？”

“听说山吹花和你祖上有渊源，于是俺就想到了，你是武士家族的后裔吧。说起和山吹花有关系的武士家族，应该就是太田大人了。”

据十喜说，初筑江户城的太田某是一位擅长和歌的武将，他年轻的时候在狩猎的途中迷了路，在别人家借雨具的时候被那家人的女儿递上了一枝山吹花，这就成了太田某走上和歌之路的契机。虽说身为犬类的咱其实也不大理解。

“明明这么显贵的虎田太大人，拥有着太田的姓氏，却一直对此闭口不提。”

“要是报上自己的姓氏，恐怕会形成一种威压吧。我就是想以跟大家平起平坐的方式治理村子。”

“闭嘴。你自以为了不起是吧，可俺们一直都很讨厌你啊。”

喜十已然完全变了个人。

“听好了，茂吉爷手里握着的‘地丁草（なずな）’无论往前还是往后读都是一样的读音。然后就是你的名字‘太田虎田太（おおたこたおお）’，无论往前读还是往后读，都是一样的字。”

“啊！”

虎田太大叔把手放在额头上，眼睛睁得老大。

“茂吉老爷子在让山吹花开花的时候，就想见了这点吧，然后被你用石头击倒的时候，茂吉爷爷回想起了这点，就抓住了‘地丁草（なずな）’。”

“不，不对。都是误会。再说我干嘛要杀茂吉老爷子啊。”

“这些怎样都好吧！”

喜十抄起锄头朝虎田太大叔打了过来，其他人则包围了想要逃跑的虎田太。

“既然‘地丁草（なずな）’一词的特征能表示你的名字，那就一定是你杀的没错了。”

眼下的喜十只是沉湎于自己解开谜题的事实之中，用这种强词夺理的话把他人硬当成凶手。人类的智慧有时候真是愚蠢得可笑。茂吉爷爷啊，与其平白的造出这些冤罪，还是宁愿别搞什么死者的传言吧。

像咱这样的狗，是没法阻止那些化身为暴徒的村人们的，虎田太大叔就这样被抓走了。老婆婆只是静静地坐在宝物山前，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她似乎在想着什么，然后突然间回过了神，朝咱这里看了过来。

“次郎，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看到她的脸，咱就知道咱接下来该做的事情，因为咱很清楚凶手并非是虎田太大叔。

七、

“没错啊。”

在里，传助哥还在跟上次一样的地方，他一面挠着沾满泥土的头发，一面爽快地承认了。

“昨天白天我下了山，在山边晒着太阳，碰巧遇见了来捡柴火的茂吉老爷子呢。我因为被禁止下山，所以急忙想要开溜，可那边却传来了‘你还好吗’的问候，真是把我吓了一跳呢。”

竟然会朝禁止交谈的人搭话，爷爷也真是心地善良吧。

“他问我肚子饿不饿，我说饿，然后爷爷就把带来了菜叶子给了我，我狼吞虎咽地吃光了，还想吃些更好的东西。于是我忍不住央求茂吉爷爷，哪怕一辈子只有一次，也让我能饱餐一顿米饭吧。”

记得在咱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他也说过一样的话来着。

“然后茂吉爷爷就说，那明天一早我们就在山底下碰头，他要给我带点好吃的呢。”

“是饭团什么的吗？”

“我也问了这个。不过爷爷笑着摇了摇头，让我寻个村民找不到的去处，要是能种稻米的平地，这样的话过一个月左右就能吃上米饭了。我没把这梦幻一样的故事当真，可还是想去看个究竟，哪知道一不小心睡过头了。等我急匆匆赶到山底下时，看见村民们正围着倒在山下的爷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我猜想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于是就趁没人发现悄悄逃走了。”

一个月左右就能吃上米饭，爷爷的这句话让咱颇为介怀。

“那个，传助哥。”

“怎么了？”

“要想长出米，首先是要开花的吧。”

“嗯，是啊。在结出谷粒的地方会开一朵小小的花，要是没有稻米就不会结实的。不过你干嘛要问这个呢？”

“你能过来一下吗？”

咱将他带到了山上，就在爷爷倒下的地方，鲜花正在那里怒放着。

“这些花中有米的花吗？”

“你从刚刚开始就米啊米啊的，米在收获之前应该叫做稻嘛。”

传助哥一边念叨着一边环顾着那片花。

“哦哦，有啊有啊，这里就是，这里也是呢。”

的确里面混了几棵青色的稻子，咱夏天在某个村子的山坳里见过。

这下总算是明白了，爷爷原来在那个白袋子里装了稻种。他是想让传助哥收获大米吧。爷爷本打算在传助哥所寻到的平地上播下稻种在撒上灰，这样稻种很快便会生长开花。不用等待多久，就会结出饱满的米粒。

但事实上白袋子在爷爷倒地的时候袋口的束绳断了，一部分稻种洒落在的地上，虽说有些因为灰的功效而开了花，但也开出了大量蒲公英和龙胆花，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花。所以众人并没有注意到开出小花的青稻。而且没有沾上灰的稻种和袋子里残留的稻种，都被麻雀们抢食一空。所以等到咱发现爷爷遗体的时候，周围全是麻雀。

“这些米传助哥收获后就能吃了，咱以为这就是爷爷要传达给你的话呢。”

听咱这么一说，传助哥就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咱既然已经把爷爷的所想传达给他，那么剩下的就只是宣泄咱的思念了。

必须要为爷爷报仇雪恨。

八、

不知不觉，周围已尽染暮色。

挖这里，汪汪，挖那里，汪汪。

咱一面挖着后院的菜地，一面回想着从爷爷那里听过的那些话。

挖这里，汪汪，挖那里，汪汪。

记得小白发现金银财宝的地方是菜地附近的田埂，可到底是在哪儿呢。它应该是一条鼻子很灵的狗吧。咱并没有那种能力，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了。但咱挖的并不是田埂，必须是菜地才行。

待咱终于干完了活，用鼻尖把洞填回去的时候，咱的身体上已然沾满了污泥。哎，要是爷爷看到的话，肯定会用热水替咱擦洗身体的吧。好怀念爷爷啊，虽然只有短短五天，但咱也是爷爷养的狗，咱为此感到深深自豪。

虽然咱知道必须离开这里了，但还是忍不住从后面眺望那间屋子，回想着爷爷第一次把咱迎进家里的日子。

“你这坏狗！”

伴随着一声怒喝，咱的头疼得像是碎了一样，心想这下糟了。但事实上，可能那个时候头真的已经被打碎了吧。

“不要，不要，啊……”

咱知道是老婆婆紧紧抱住了正在打咱的影子，那个影子正挥舞着锄头。

“竟然把俺的鸡全杀光了，你这混蛋！”

咱虽然晕头转向，但还是避开了，挥下的锄头打得泥土四溅。

声音的主人正是喜十。

“那些鸡是俺娘的遗物，是俺的家人啊！”

喜十带着哭腔喊道。

“每天吃鸡蛋的时候，俺就会回忆起俺娘的事啊！”

是吗……要这样做的话，喜十自然会火冒三丈了。咱的前腿一下子跪倒在菜地里。本以为作为野狗生活了很久，身板应该不错，可没想到一下子就撑不住了。

“已经再也没法这样了，去死吧，你这混蛋！”

喜十命中了。这次咱的头确实被打碎了。咱已经瘫倒在地。咱从未闻到过这么清楚的血腥味，因为咱的鼻子本就不灵。

——于是，咱就被埋到了小白所在的那个松树桩的旁边。

把咱埋进去的当然是老婆婆。

老婆婆挖完坑后就把咱放了进去，你猜她说了什么呢？她说的是“拜托了”。说实在的，咱那时候还有一口气呢。

爷爷啊，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咱都会一五一十跟你说的。

其实在那天早上，咱追着爷爷出去之前便有些介意。那时候土坯地上老婆婆的草鞋的脚尖朝向里屋，也就是我站着的地方。而爷爷第一次把咱迎回家的那天，一直是把老婆婆的草鞋鞋尖朝外放的。爷爷是个一丝不苟的人，要是自己出门的时候，看到老婆婆的草鞋鞋尖朝向地板的话，一定会注意到，并把鞋尖朝外摆好的吧。从老婆婆的草鞋鞋尖朝地板方向放置的情况便可以推断出，在爷爷出门后，她曾独自回来过。

即便如此，咱也没有怀疑到老婆婆。这可能是在爷爷出去后，直到咱睡醒的这段时间里，老婆婆是为了什么事情出门后又回家了吧，因为天还没亮，所以没有注意到爷爷并没有睡在那里。虽说这么想，可对于虎田太大叔 “为何茂吉老爷子要外出”的问题，老婆婆给的回答很不对头，她说“在虎田太来叫醒我之前我一直睡得很熟”。咦，为什么要隐瞒呢？咱终于开始疑心起老婆婆了。不过当然咱依旧很困惑，因为咱不明白其中缘由。

后来虎田太大叔被喜十他们带走后，咱总算明白了理由。老婆婆就这样坐在宝物山的前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虽说只是看着，但那对眸子却在闪闪发光，那是名为欲念的光吧。

老婆婆一定是无法接受爷爷把小白发现的金银财宝和木臼里飞出的金子即刻捐给了村子和寺庙吧。当爷爷说如果收到了城主大人的赏赐，就拿来给村子建造防备歉收的仓库时，老婆婆便下定了决心。因为在没了那些灰以后，似乎已经没有得到宝物的机会了。

要为传助哥使用稻种和灰的事情，爷爷也一定对老婆婆讲过吧。那天早晨，他俩撇下熟睡的咱，一道走出了家门。爷爷和传助哥应该约好是在山脚下见面，不过老婆婆可能是说“先去山上看看日出吧”，就这样把爷爷带了上去。

待两人看完日出，老婆婆让爷爷先走，并搬起地上滚落的石头砸在了爷爷的头上吧。那座山是古代大人物的坟墓，上面到处都是石头，找到趁手的凶器应该不费多少工夫。爷爷便一路撒着灰和稻种滚下了山坡。

在奄奄一息的时候，爷爷为什么要抓住荠菜花呢？现在看来，喜十一开始“通过三味线拨子形状的联想以表示蟹泽奴师匠”的说法应该是正确的吧。

爷爷大概还是不明白老婆婆为何要将自己置于死地吧。但温柔的让人目瞪口呆的爷爷，临死前大概想到的这样的事情——绝不能让相伴多年的老婆婆变成杀人犯，所以才抓住了眼前荠菜花，用以表示蟹泽奴师匠的三味线。咱也是死后才明白的，然而死后的情绪是无法传达给活人的。

千万别怀疑上老婆婆……不过很遗憾，爷爷的这种想法并没有传达给老婆婆，不仅如此，老婆婆看到喜十和村人为了找所谓的凶手而东奔西跑，最后还把虎田太大叔带走了，心中应该是在暗自窃笑的吧。因为谁都没有怀疑到她的身上。

更可怖的是当老婆婆觉得自己可以独占梦寐以求的宝物时，又有了更加贪婪的念头，她看着咱说了句“次郎，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单听这句话，本该想到“虎田太被带走后该怎么办”或者是“我今后该怎么办”的意义。可从咱的角度看，既然被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听起来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老婆婆应该是想要得到更多的宝物，为此甚至考虑利用咱。

当初得到宝物的原因，就是因为小白被杀后，埋葬的尸体上长出的松树，用它做成的木臼里蹦出了金子吧。在埋葬死狗之后再种上松树，就能得到宝物，老婆婆的脑子里便只有这个念头。可太作老头舂年糕并没有得到宝物，撒下的灰也没有开出花，这让婆婆改变了主意，因为臼和灰一定是受到死去的狗的影响。

老婆婆估摸着要是由她自己杀掉咱，就不会有宝物了。也就是说，必须假他人之手行凶，在那之后再将咱郑重地埋葬，就像小白那样。

“次郎，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句话的言下之意是“次郎，到底该怎么办才能让人把你杀了呢？”

听懂了她话中之意的咱先跑去了传助哥那里，确认了爷爷的真实意图。咱本打算请唯一能听懂咱说话的传助哥转告真相，指认那个老婆婆就是凶手，可由于村里规定禁止传助哥和村民说话，所以希望十分渺茫。于是咱决定要先为爷爷报仇雪恨，然后再离开这个村子。

回到村子后咱先去了蟹泽奴师匠的小屋，根据师匠的说法。附子的母根，也就是乌头这种剧毒的植物就种在门口的周围。咱挖开了师匠家门口附近的土，找到了看起来差不多的根，再以舌头碰不到的姿势叼着它回到了爷爷家，把它埋到了菜地里面。

正当咱看着爷爷的屋子沉浸在感伤中的时候，未曾想到老婆婆竟这么快就展开了行动。

老婆婆一定是把喜十娘留下的鸡全都抓住并杀掉了，然后又边哭边敲响了喜十家的门——“我家次郎把你家的鸡都咬死了，现在怎么道歉都没用了”——只要这样说的话，肯定会让喜十气疯的吧。

结果老婆婆就得到了“被别人杀死的自家狗的尸体”，虽说当咱被扔进坑里的时候，还留有一丝意识。

啊啊，即使这样也好冷啊。虽说咱知道土里很黑，可这也太冷了吧。意识究竟会在这个躯体里留存到什么时候呢？爷爷的意识也还残留在他的遗体上吗？

老婆婆埋了咱以后，一定会栽上松树苗的吧。树苗真能在一日之内长成大树吗？做成臼拿来舂年糕的话，真的能变出金子吗？臼烧成的灰真的能让花盛开吗？

要是咱真能做这个决定的话，倒是真想让花盛开呢，这样的话兴许灰就能落到屋后的菜地里，大概也能让咱埋下的乌头开花的吧。

即使未能如愿，到了季节乌头应该也会长大的。根据蟹泽奴师匠的说法，乌头的叶子“和艾草有点像”。不懂蔬菜的老婆婆应该会把这些切碎了倒进锅里一起炖了吧。到时候吃下自己做的炖菜而痛苦不堪的老婆婆，会发觉这是怎么一回事吗？也就是咱被杀死的时候，在菜地里满身是泥的缘由。

总之，对于杀害了如此温柔的爷爷的老婆婆，咱绝对无法原谅。

——此即是死去的狗，寄托于待放之花上的传言。

[注1] 江户时代以宿场（驿站）为中心形成的市町。

第一卷 第三章 鹤之倒叙

一、

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

弥兵卫面前的地炉里，火焰正呼呼地摇曳着。对面则盘腿坐着一个壮硕而年迈的男人。这个男人的穿着与弥兵卫这衣衫褴褛的年轻人相比，看上去要暖和不少。他是村子的村长。

“弥兵卫啊。”

村长平静地说道：

“欠债还钱，这是做人的道义吧？”

“这我知道。”

“既然知道，那为什么不还呢？你爹死了，不是说你的债就没了。”

“以我的能力，根本还不上这些数额。”

“你娘不是说今年内一定还吗？”

“昨天就说过了吧，那是我娘还在世的时候，本打算用织机织布在村子里卖，换成钱还给村长的。”

弥兵卫转向右侧，只见那里有扇紧闭的隔扇，里面有弥兵卫奶奶的奶奶就在用的一台古旧的织机。

“然后你娘在夏天也过世了吧。”

“是的……”

“那现在就轮到你还钱了，为什么不去织布呢？”

“我不会纺织啊。”

弥兵卫的母亲并没有教过他织布，她觉得织布是女人的工作，让他去干点力气活。于是他便捡柴火拿到城里去卖，但还是不够还债。

“哼，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还请谅解，我连我娘的葬礼都没法办啊。”

“这不关我的事，谁叫你家穷得摇铃铛呐。”

“我听说村长和我爹也是老朋友了，据说帮忙保管这个东西的不也是村长吗？”

弥兵卫指了指房间一角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尊腹部鼓胀的木雕鱼像，村长瞥了一眼，嗤之以鼻地笑了一声。

“看在朋友的交情上，还钱的事请还请再延缓一下吧。”

“闭嘴吧，还朋友呢，可别逗我笑了。我可一点都不喜欢你那个爹，只是娶老婆比我早就摆出一副洋洋自得的嘴脸，一天到晚嘿嘿嘿地傻笑，还总爱说些了不得的话。明明赚不到钱还问我借。要恨就恨你那无能的爹妈吧，把烂摊子丢给你，自己却像逃跑一样死掉了。”

村长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弥兵卫很喜欢温柔的父母，不管生活多么困顿，每天都充满欢声笑语的生活也是很幸福的。无论别人怎么说自己都无所谓，唯独无法忍受别人把这件事拿出来讥讽。

“一个子都没有。”

不过弥兵卫并没有厉声驳斥，反而用比刚才更平稳的声音说道——

“不然的话，我就得把村长您给杀了哦。”

“啊？”

村长涨红着脸站了起来，走到弥兵卫面前，朝他胸口狠狠踹了一脚。

“你个混蛋，我直说了吧！你就跟你爹一样惹人讨厌！好，我决定了，马上就把你从这村子里撵出去，待会就去家里找帮手，你给我等着！还有你爹妈的坟我也给你刨开，尸骨都拿去喂野狗，给我做好觉悟吧！”

只见村长怒气冲冲地耸起双肩，走下土坯地，开始穿起了雪靴。弥兵卫决心已定，抓起藏在屋角草席下的锄头，站到了村长身后。

“天狗之嗝！咕！咕！咕！”

他一边大喊一边朝村长的脑袋挥下了锄头，村长连声都没吭，就这样倒在了地上。

弥兵卫低头盯着一动不动的村长看了一会，突然“哇”地叫了一声，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感到了恐惧。他掀开了屋角水缸的盖子，用瓢舀了点水一饮而尽，只感觉冰冷的一块东西从胸口一直落到了肚里。

“呼——”

喝下两瓢水，弥兵卫放下瓢，情绪多少有些平复了。推开门往外一看，大雪中连个人影都不见。不过还是不能麻痹大意呢。弥兵卫关上门，用顶门棍将门顶死，然后离开了土坯地，打开里屋的隔扇，进入了放置着织机的房间，接着又拉开了更深处的一扇破破烂烂的隔扇。

原本就打算将村长的尸体暂且藏匿于此。他又返回了土坯地，俯视着卧倒在地的村长尸体。破裂的头部还在淌着血。这么冷的天，伤口不久就会干涸，血也会止住的吧，弥兵卫自忖道。

叩叩叩，在弥兵卫刚把尸体藏在了隔扇后面不久，门就被“叩叩叩”地敲响了。弥兵卫保持着沉默，接着又传来了三记敲门声。

二、

小和刚下到那间屋子的门口，就化为了人类女子的姿态。

幻化为人形的法术，是鹤之村的鹤翁之前教授的。但却只能变为纤细的女子。若是那位先生不喜欢瘦削的女子又该如何是好……虽说内心怀着这样的不安，不过最后还是敲响了门。

叩叩叩。

等了一段时间，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叩叩叩。

接着又再敲了敲门，雪花悄然无声地落在斗笠上面。身上没有羽毛，只在裸露的肌肤上裹上衣物的人类形态，是何等的寒冷啊。就在她瑟瑟发抖的时候——

“谁呀？”

里面传来了回应，声音听起来满腹狐疑，但无疑就是那个人。

“是旅行者哦。”

门打了开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出现在了门口，毫无疑问他就是帮过小和的那个人，几天前在山对面的小路上，就是他将小和的脚捕兽器中取出并救下了她。小和飞上天空一路追踪，看到他进了这间屋子。为了假装自己是迷路的女性旅人，小和一直在等待似今天一般大雪纷飞的日子。

一看到斗笠下小和的脸庞，对方的表情即刻起了变化，这点并没有逃过小和的眼睛。马上她就明白了自己的容貌并没有问题，他似乎喜欢纤细的女子。

“像这样下着雪，天又黑了，实在是很难办啊。今晚能不能让我借宿呢。”

“那你也很不容易呢，但你也看到了，我这屋子也是家徒四壁呐。”

“没关系，只有能躲过这场雪就可以了。”

“还是去别家吧。”

“别人家都拒绝了，我才来到这里。”

“唔……别人家都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像这样独居的，也只剩我家了吧。”

那人露出了一脸为难的表情，不过看这不断飘落的雪，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雪这么大，是也不能抛下你不管呢，就进屋烤烤火吧。”

“太谢谢了。”

果然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呢。小和进了屋内，围炉内的柴火正噼噼啪啪地燃烧着。虽说业已习惯了寒冷，但在温暖的火炉边还是再好不过的了。

朝土坯地的方向回头一看，只见那人正在角落的草席下面摸索着什么东西。不久他拿来了一根沾满泥土的萝卜。

“肚子饿了吧？”

围炉的火并刚刚更旺了，缺了一角的锅内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

然后他取下了锅，用勺子在里面搅了几圈，然后把食物盛到了茶色的碗里。

“虽说只是碗尽是萝卜的菜粥，但还请将就一下吧。”

那人将碗递了过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

小和感谢了他的好意，拿起尚未用惯的筷子吃了起来。

“很好吃呢。”

说实话，小和并分辨不了人类的食物究竟是否美味，但那人的关怀令她很是开心。而对方也高兴地点了点头，将自己那份也盛进了碗里，开始吃了起来。

小和很快就吃完了萝卜粥，应该没法再续一碗了吧。而眼前的那人就只是默默地吃着他的萝卜粥，虽说心地善良，但似乎不大喜欢说话。

“那个……”

屋内安静得实在让人感到尴尬，于是小和就先开了口：

“我叫小和。”

对于自己毫无预兆地报上了姓名，那人眨了眨眼，过了良久，才“嗯嗯”地点了点头。

“我是弥兵卫。”

弥兵卫啊，这就是帮助自己从捕兽器中脱身的那个人的名字呢。这比菜粥还要温暖，浸润着小和冰冷的胸膛。

小和为了提出眼下自己来到此处的目的，放下了碗筷，摆正了姿势说道：

“弥兵卫大人，你不仅款待了素不相识的我，还给了我食物，真是太谢谢了，小和想向弥兵卫大人报恩呢。”

“报恩？”

“是的。”

然后小和望向了里屋的隔扇——

“据说这个村子自古以来，在无法耕作的冬天，女人们就会去织布，这间里屋里也有织机吧。”

“嗯，在我奶奶的奶奶那辈就把它放在这间屋子里了，我娘也用过，可我就用不来了。”

“别看我这样，小和其实是很擅长操作织机的。就请弥兵卫大人把小和织好的布拿到街市上去卖吧。若是拿到大户人家那里，应该能买个好价钱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弥兵卫吃惊得连碗都掉到了地上，赶忙摇摇头道：

“让不认识的人来织布，这怎么好意思啊。”

“不呢，这只是我的报恩。”

小和站了身子，将手搭在了隔扇上面。

“等等！”

弥兵卫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一把攥住了小和那纤细的手臂，摆出一副恶鬼一样的可怕表情。不过，当他看到小和那痛苦的样子时，表情慢慢缓和了下来。

“不好意思……”他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弥兵卫大人，你究竟怎么了呢？”

“呃，呃……那个织机，是……是我娘的遗物，所以不想被不认识的姑娘碰呢。”

虽然他这副样子很可怕，但小和还是安下心来。

“小和能理解你思念母亲的心情，所以我不会胡来，会小心使用的，所以还请借给我用一下吧。”

“可是……”

“在你点头之前，我可是不会离开你家的哦。”

弥兵卫盯着小和的脸看了一会，终于放弃似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就用吧。”

小和安下心来，同时她想起有件事情必须交代弥兵卫。

“弥兵卫大人，我还有一个请求，布要一个晚上才能织好，在我使用织机的时候请拉上隔扇，绝对不要往里面看哦，小和不喜欢被人看到织布的样子呢。

“呃…”

弥兵卫沉默了，不知为何，他的额头渗出了涔涔汗水。

“弥兵卫大人，你怎么了呢？”

“唔。”

弥兵卫打开了里屋的隔扇，拎过纸灯笼放了进去，在被灯光照亮的房间里，是有一台古旧的织机。

“里面还能看到一道隔扇吧。”

确实在织机的另一头，有一道已经完全变黄的隔扇。

“小和啊，关于你说的要我不朝这间屋子里看的请求，我就答应你吧。不过，我有一件请求也请务必答应呢。”

“什么呢？”

“无论发生什么，都请别打开那道隔扇看里边的东西哦。”

弥兵卫的表情即微妙又令人畏惧。

“好的。”

面对那样的表情，小和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三、

唧唧，咔，唧唧，咔。

弥兵卫在围炉边躺了下来，隔扇里传来了织机的声音。

唧唧，咔，唧唧，咔。

多么令人怀念的声音啊。

——娘呀，这到底是什么声音呢？

——那是一丝一缕都包含着爱意的声音呢。

弥兵卫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就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他常常会到织着布的母亲身边，说着一些天马行空的话。

——所谓的织布呢，就是将经线和纬线一点点配合起来，织成一整块的大布呢。只要一根纬线错位，整块布就会做坏了呐。所以需对每一根纬线都格外小心，要倾注爱意来纺织。

——所以布里就充满着娘的爱吗？

——嗯，我想是的呢。

温柔的母亲会停下织机抚摸着他的头，那只手的温度，此刻似乎已然复苏了。

唧唧，咔，唧唧，咔。

不知何时，弥兵卫已然泪流满面。

就在此刻，大门被猛烈地叩响了，好似熊袭来了一般。

“弥兵卫！喂，弥兵卫！”

那声音听起来很是耳熟。弥兵卫跳了起来，踏上了土坯地，除下了门上的顶门棍。眼前是冰冷彻骨的黑暗，不知从何时开始，雪已然停了下来，站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着蓑衣，手提龛灯，身材壮硕的男子。或许是从雪地里一路跑来的吧，脚的走位覆满了雪。

“是权次郎啊。”

权次郎呼着白气走进了屋内，然后“嗯”地一下歪了歪头。

“弥兵卫，你家里屋怎么有织布的声音？”

像是并不在意这里的骚动一般，织布的声音还在持续着——唧唧，咔，唧唧，咔。

“你娘夏天不是就过世了吗？”

“哦，是啊，不过现在是客人呢，唔……是我家亲戚的女儿，从隔了三座大山的另一个村里来的。她想织布但自己家没有织机，听说我家有就过来了。”

随口扯的谎似乎效果不错，权次郎“哦”的一声，看样子应该是接受了。

“对了权次郎，你这么急急忙忙是为什么呢？”

“啊，弥兵卫你有看到村长他人吗？”

弥兵卫吓了一跳，当然，肯定不能告诉他村长正在隔扇的另一面冷冰冰地躺着。

“没，这段时间没见过呢。”

“真的吗？刚刚村长家派人来问，说是下午就没见他的人影，家里人还以为是去了玄庵师父那里呢。”

玄庵师父是村头山脚下的一个小庙的和尚，村长和玄庵师父的关系很好，经常会去庙里。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情。村长和玄庵师父都酷爱围棋，两人一旦对弈就会忘记时间，因此村长跑去庙里过夜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据说村人都以为他晚上又要留宿庙里了。

权次郎继续对弥兵卫说道：

“听说天黑以后，寺里的小和尚来到村长家。那是玄庵师父本来约好今天归还从村长那里借的茶具，可他把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晚上才想起来，这才急急忙忙差遣小和尚前去归还。然而村长家人却对此很是惊讶，因为他们都以为村长去了庙里。于是夫人慌了手脚，赶忙派家里人过来寻找村长。”

看来村长并没有告诉家人自己要来找弥兵卫催债就出门了。弥兵卫松了口气，他知道暂时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了。

“要是雪地里有脚印就好了，可雪一直下到傍晚，脚印完全被盖住了呢。弥兵卫，你现在也一起来帮忙找村长吧。”

身为村民的他自然是无法拒绝的，弥兵卫朝里屋关着的隔扇望了一眼——

“小和，我稍微出去一下。”

虽然打了招呼，但织机的声音还是没有停止的迹象。看来是织得相当忘我吧。于是弥兵卫便在权次郎的催促下，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套上雪靴，朝着冰冷的黑夜踏了出去。倚仗着权次郎龛灯的光亮，在雪地里前行着。

四、

唧唧，咔，唧唧，咔。

小和穿过了最后的纬线，把它固定在了一端。

回身望去，只见窗框的缝隙中透出了阳光。不知何时，天已大亮。

小和变回人类的姿态，拿起了自己刚织好的布。

这是一种由鹤之族传承的，由羽毛织就的布。它类似于人类世界名为丝绸的织物，但莹润闪亮的光泽，即像春日小河粼粼的水面，也似夏夜天空闪耀的繁星，实是瑰丽异常。非但如此，这种布还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小和拉开隔扇，返回了有围炉的房间。

围炉里的火已然完全熄灭了，盖着薄被子的弥兵卫正在一旁酣睡。

昨晚当小和开始织布的时候，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从声音可以听出他和弥兵卫年龄相仿。弥兵卫和那人交谈了一小会，就在隔扇的另一头说自己要出门一下。当时小和正以鹤的形态正拼命地织着布，而从鹤的喙里只能发出鹤的声音，所以她没法回应。

弥兵卫回家的时候已是凌晨时分，他先问了一句“你还在织吗？”可化为鹤形态的小和并没法回答，离布织完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弥兵卫并不在意，就这样睡了过去。

小和蹲在了弥兵卫的身边，虽说是个年过四十的大人，可睡脸还是和孩子一样呢。

弥兵卫猛然睁开了眼睛。

“哇！”

他吓得一跃而起。

“哦，哦，对对，是小和啊，我让你留宿了呢。”

“很抱歉把你吵醒了，昨夜你好像出门了呢。”

“哦，哦哦……是村长失踪了，大家一直在找他，结果还是没能找到，我只好先回家了。”

“一定很累了吧。”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话说回来，你手里的布是你织的吗？”

“是的。”

“虽然我娘经常会织布，但我可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布呢，这个是丝绸吗？”

“是比这更珍贵的织物哦。”

小和递上了布，弥兵卫接了过来，瞪大眼睛看着。

“这么轻啊，简直就像是拿着风一样。”

“弥兵卫大人眼光不错呢。其实这个布带有不可思议的力量，穿上这布做的衣服，身体会变轻，就像是风一样。”

“真的假的！”

“弥兵卫大人，你把这个带到街市上去，尽可能找个大户人家卖了换钱吧。”

“这也太可惜了吧。”

“没关系的哦，我就是为了这个才织的布呢，是为了报答你的恩情啊。”

弥兵卫交替看着小和的脸和手上的布，应该是感觉到了什么。“那好吧”他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就去把。”

他站起身子，踏上了土坯地。

“小和，话说你还住我家吗？”

“是的，只要弥兵卫大人不嫌弃的话。”

“这么好的布定能卖个好价钱吧。我去买点好吃的，你在家等着吧。”

弥兵卫看上去十分高兴，他套上雪靴 ，披好蓑衣，又戴了斗笠，把门打了开来。

“虽说这附近没有强盗，但慎重起见还是用棍子把门撑住吧。”

弥兵卫说完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小和，你可别忘了啊，千万莫要打开最里面的隔扇哦。”

*

小和醒了过来，发觉自己正躺在围炉的边缘。

鹤平时都在山上或者田野里，单脚站着，把头埋在身体里睡觉的。在天寒地冻的室外，这是最暖和，最保温的睡眠方式了。

相比而言躺着睡觉是何等惬意的事情啊，况且还有这名为被褥之物，即使很薄，也能把暖意牢牢地锁在里面。

到底睡了有多久呢？感觉是通宵实在太累，所以睡了很久吧，可弥兵卫仍旧没有回来。

当然，鹤在冬天几乎不怎么进食的，所以小和并不感到饥饿。但由于是没有羽毛的人类形态，所以身上比平时要冷很多。小和下到土坯地上，拿了些细木柴，试着把它摆在了围炉的火种上，可却丝毫没有着火的样子。小和又抽出了插在围炉灰烬里的火钳，一面回想着弥兵卫昨晚的做法，一面戳着火种的根部，但依旧徒劳无功。果然鹤是不能生火的吧，小和放弃了这个念头，将自己裹在了被子里。

小和不经意间瞥了眼里屋的方向，隔扇一直敞开着，曾发出唧唧声的织机也似睡着了一般。在里屋的深处可以看见另一个隔扇。

——无论发生什么，都请别打开那道隔扇往里面看哦。

这让她回忆起了昨晚弥兵卫的表情。

——对了小和，你可别忘了啊，千万莫要打开最里面的隔扇哦。

出发去街市上之前，弥兵卫也讲过这样的话。在织布的时候，由于必须在清早之前完工，所以并未很在意，可现在回想起来就很难释怀了。

小和把目光转移到围炉的火种之上，当然她不能背叛有恩于己的弥兵卫，所以没想要打开隔扇。

可是那个看似木讷而正直的弥兵卫却藏有秘密，这让她很是介怀，难道那人有什么必须隐瞒的事吗？

那就稍稍打开一点，朝里面看一眼就马上关上，仅此而已。

小和站起身来，进到了里屋里。

她将纤细的手指搭在了隔扇上面。

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

然而，她已幻化为人形，将鹤之族传承下来的羽之布交予了弥兵卫。想要了解那个人的一切——这般想法在胸中沸腾着。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呼了出来。

小和还是将手从隔扇上移了开来。

果然这种事还是不能做的吧。

就在此刻，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喂，我回来啦，开门了哦。”

小和的心脏几乎要蹦出来了。她拉上隔扇走下了土坯地。除下顶门棍迎弥兵卫进了屋，看起来外面的雪似乎停了。

随着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扔到了地板上，是米、年糕、蔬菜、鱼，还有某种又白又圆的点心。

“酒也买回来了呢。”

高举着酒壶的弥兵卫看起来很是满足。

“听你的话，我尽可能找大宅子，然后就看到了一栋有着金顶银墙，好大好大的一间宅邸呢。我立刻上门求见那家的主人。”

据说这是街市上首富的宅邸。弥兵卫进了大厅，见到了一位衣着光鲜的富豪和他的夫人，以及一位偶尔来玩的夫人的朋友。弥兵卫把织物呈给他们看，富豪的夫人一眼就相中了，于是富豪慷慨地给了弥兵卫不少钱，他就是拿着这些才买来这么多美味佳肴的。

“可钱还剩了不少呢，快看快看。”

弥兵卫把怀里闪着金光的东西啪地一下扔到了围炉旁边。小和并不明白它的价值，只知道这就是金钱。总之，看到弥兵卫这么欣喜，她也就很开心了。

“真是太好了呢，弥兵卫大人。”

“嗯嗯……小和，能和你商量个事吗？”

弥兵卫突然露出了一副笨拙的表情。

“能请你再织一块布吗？”

“再织一块吗？”

“是啊，我刚和你说过富豪夫人的一个朋友也在场嘛，她也想要一样的布呢。”

小和隐约明白了人类的女性都有一种习性，当看到别人得到一样好东西时，自己就会渴望入手同样的，甚至是更好的东西。这样虽会给身体带来负担，但只要是弥兵卫的请求，就没法不答应。

“我明白了。”

“你愿意帮我对吗？”

弥兵卫拉过小和的手，高兴得手舞足蹈。被拉着手的小和不禁感到有些羞耻。

“好喽，那今天就请你吃大餐，吃饱了再一鼓作气织布吧！这可是很好吃的哦。”

弥兵卫向小和递出了白色的点心。

五、

雪已然消融了。权次郎正沿着泥泞的道路匆匆赶路。往前在地藏所在的路口左转，过桥往前走一点，就是目的地了。凛冽的寒风刺痛了脸颊。但权次郎的心情却异常明朗，因为他感觉赏赐很快就能到手了。

今天是村长失踪的第四天，从那天起，雪就一直断断续续下个不停，但没下过足以覆盖足迹的大雪。那以后村里的男人们每天都会在周边的河流，湖泊，山上搜寻，可一直不见他的踪迹。糟糕的是自村长出门直至当日傍晚，雪一直下得很大。村长的足迹已经被之后的降雪完全抹消了。

村长的夫人曾是街市上富裕的包子店店主的女儿，脸也圆得和包子一样，但这四天来已经变得相当憔悴了。今日一早，她就把村里的男人召集到家里对他们说，凡是找到他丈夫下落的人，都可以得到赏赐。

至于赏赐会有多少，村长的夫人并没有明说。但村长一直是贪婪而执拗，攒了不少家财，所以应该还是值得期待的吧。但权次郎的野心比这更大。村长没有子嗣，不知为何也没收养子。一旦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下一任村长又会是谁呢？村里的男人们经常会讨论这个问题。

如果这次村长被找到的时候已然作古，那么村长的位置很可能会落到寻见他的人身上。要是村长没有继承人，那代官所[注1]的官员就会指定下一任村长。若是前任村长夫人推荐的人选，官员也没法无视的吧。

其实权次郎对于村长的去向心中有数，可也没法大声公之于众。因为若是将这个秘密说出来，万一村长突然回来的话，自己的立场怕是危险了，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可要是四天都不见人影，村长恐怕已经死在什么地方了吧。权次郎是这样想的。听闻村长夫人要给赏赐以后，他为了不让其他村人看见，便悄悄离开了家。

目的地的那户人家已然映入眼帘。

明明是风一吹就会飞走的粗陋的屋顶板，居然没被积雪压垮。

“喂，陆寄！在吗，陆寄！”

权次郎一面敲门一面喊着，不一会儿，门打了开来，一位女性从中现身。

“权次郎先生，有什么事吗？”

她的衣着很是破旧，但却是个令人惊艳的美人。这名女子青涩纤细而又怯生生的样子，撩拨着男人的心弦。

“仁作不在家吗？”

“您应该是知道的吧，这个时候他不在村里的。”

这家人的田地既狭窄又贫瘠，就连女主人陆寄的身体都很瘦弱，没法下田干活。说到自古以来村里的女性为补贴家用而做的工作的话，无疑就是织布了吧。可贫穷的仁作家连织机都卖了。相应的，陆寄很擅长做竹编，整日都在家编竹篮、小花器以及斗笠一类的东西以替代耕种，然后冬天里，丈夫仁作则将积攒下来的东西能背多少就背多少，花三个月的时间在各个街市之间贩卖。在那段时间里，陆寄都是独自在家留守。

“那我稍微进来一下吧。”

陆寄并没有拒绝，就这样让权次郎进了家门。

那是村里最穷最小的屋子了。砍来的竹子、竹篮之类的竹制品堆积如山，此外还铺着一床足以让夫妇二人就寝的崭新而蓬松的被褥。看到这里，权次郎露出了微笑。

“好吧，那你知道村长的事情吗？”

“嗯，从四天前的夜里就下落不明了吧。”

陆寄的视线游移了一下，这点并没有逃过权次郎的眼睛。

“村长失踪的那天，也就是差不多五天前的时候，雪下得很大对吧。那天我出去了时候看见了村长，他正左顾右盼地走在路上。由于他那副样子看起来很是奇怪，于是我为了不被他发现就悄悄跟在他的身后。之后我便看到村长在地藏所在的路口拐了个弯又翻过了桥，而桥头就只有这间屋子了。话说村长来你家究竟是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

陆寄垂下了视线。

“村长对你有想法，村里人老早就知道了呢……呀，这是个什么东西？”

权次郎把手伸到了竹篮下立刻抽了出来，然后张开手掌，只见里面的一个烟管的烟袋锅。

“这不是村长烟管上的烟袋锅吗？”

“怎么可能？弄，弄错了吧……”

“我可见过好几回了呢，不会错的，这就是村长来过这间屋子的证据呐。”

其实是五年前村长的烟管折断了，权次郎从他手上拿到了这个烟袋锅。他只是把这个藏在手心里伸到竹篮下面，装作一副正好抓到的样子，这是为了让陆寄不打自招而耍的把戏。

“陆寄呀，你光靠编竹子就能买到这么漂亮的被褥吗？”

权次郎就像是要把被子叠起来似的，拍了拍这床与这间屋子极不相称的被褥。

“这不就是村长送来的吗？喂，你跟村长的关系已经很明显了吧。”

陆寄的脸眼看着变得苍白不已。

“你家不是从村长那里借了钱，得以支付年租吗？为了还偿还这笔钱，仁作离家卖竹制品的时间也变长了。于是村长趁机来到你家，以借款为由向你求爱，不停地要和你同床共枕呢。原本就不情不愿的你在四天前终于忍无可忍，于是就把村长杀了吧。村长为了不让外人知道他来过你家，特地挑了下大雪的日子。事实上非常走运，他去往你家的脚印已经全都消失不见了。”

“不是的！”

陆寄大叫起来，屋里堆积着的竹制品哗啦哗啦地倒塌了。

“那个……在我丈夫不在家的时候，村长确实来过我家，他说要为我抵债，我无法拒绝，所以才委身于他…”

陆寄纤细的肩膀颤抖不已，就像是快折断了一样。然后她就像是不管不顾似的直瞪着权次郎的脸——

“可我并没有杀死村长，你觉得凭我这么瘦弱的躯体能杀得了他吗？”

讽刺的是，她那混杂着悲哀和愤怒的表情，真是比任何东西都美，连权次郎都不免畏缩了。

“而且还有不为你所知的，更痛恨村长的人在呀！”

“你在说谁？”

之后陆寄就道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是弥兵卫啊。”

六、

小和将刚织好的布叠了起来。

变回人形的她发出了一声叹息的声音。阳光自小小的窗板间射入，太阳一定已经高高升起了吧。

小和刚站起来就感到头晕目眩，织布不仅要用到羽毛，还需花费相当多的精力。若是连续四天通宵织布的话，疲劳也会积攒起来的吧。

尽管如此，一想到弥兵卫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还是能够振作起来。

一拉开隔扇，围炉间弥漫着一股令人厌恶的气味，就好似某种甜腻的腐臭一般。听鹤翁说，那是酒这种饮品的气味，人类深爱这种饮品，喝了之后心情也会变好，会载歌载舞。

就在前一日，弥兵卫头一次喝了酒，那是他把第一块织物换成美味佳肴的那天。酒一落肚，弥兵卫确实很是兴奋，兴高采烈地说了很多话。他总是劝小和也喝酒，但小和只喝了一口就知道不适合自己，因为要是太过兴奋就没法织布了。弥兵卫看了很不快活，便自顾自不停喝酒，嘴也变得不干不净起来，会朝着小和大声呵斥“快给我去织布吧”。小和听他的话去织了布，就这样忘我地织到了早上。而睡在围炉边的弥兵卫醒了以后，看着小和的脸向她道了歉。

“对不起，昨晚我说了很多粗鲁的话。”

啊，果然还是那个温柔的人呢。他本性淳朴，只是被酒迷惑了而已。小和一边想着，一边把布递给了他。

那日，归来的弥兵卫又将点心和酒之类的吃的跟多余的钱一起放在了地板上，然后又向小和低头拜托道：

“拜托了，请再帮我织一块布吧。”

据说是富翁夫人的朋友又向另一个朋友炫耀，说自己买到了前所未见的漂亮布料。如果是这样的话，人类的女性就没可能不想要吧。

“这样就又有钱啦，你喜欢的点心也可以买很多了。”

对于弥兵卫第一次用买布料的钱买来的点心，小和说“很好吃”，于是第二天弥兵卫又给她买了。小和虽然很开心，但她其实除了弥兵卫的笑容以外别无所求。

“我明白了。”

小和爽快地点了头，当晚便织就了第三块布。然而卖完东西的弥兵卫又理所当然地再次请求道：

“请再织一块布吧。”

小和很是为难，毕竟羽毛已经所剩不多，精力也快耗尽了，于是小和便和他约好这是最后一块布。

“嗯？哦哦，知道了知道了，赶快织吧。”

于是弥兵卫开始喝起了酒，头一天只买了一壶酒的他，那天一口气买了四壶。

——眼前弥兵卫睡得很熟，周围到处散落着钱。昨天很晚的时候，喝醉的弥兵卫一边数钱一边笑着，他的话透过隔扇传到了小和的耳朵里。说什么只要有了这个，就可以不用干活了，小和真是个好女人之类的。虽说自己被夸让她很很开心，可心情还是有些复杂。为了不去听弥兵卫的声音，小和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织机的唧唧声上。

然后，布终于织好了。

“弥兵卫大人，弥兵卫大人。”

这样喊了几声之后，弥兵卫总算睁开了眼睛，他猛地跃了起来，冲向门口上砰地一声打开了门。雪花簌簌地落了下来。

今天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怎么回事？现在已经中午了吗？”

弥兵卫回过头来，露出了十分可怕的表情。

“对不起，这几天一直在熬夜，我很累了。所以织布的进度有所耽搁。”

“没用的东西！”

弥兵卫冲到小和面前，扇了她的脸颊。

“好痛！”

小和摔倒在了散落一地的钱上，头磕到了酒壶。

“到街上得花一个半时辰的时间，啊啊，约好的时间快赶不上了！”

弥兵卫从小和的手里一把夺过了布，粗暴的卷成一团塞进了袋子里。然后穿上昨天从街上买回来的厚棉袍，又披上了干净的蓑衣。土坯地上还有一双崭新的熊皮雪靴，弥兵卫将靴子穿在脚上，就这样出门去了。

“听好了小和，最里面的隔扇可千万别打开啊！”

甩下这句话后，弥兵卫粗暴地关上了门，伴随着踏雪的沙沙声渐渐远去了。

啊啊，那个人完全变了……

因为弥兵卫关门的力道很大，门回弹出了一点缝隙，小和的脸感受到了自那个缝隙里吹来的寒风，一道眼泪流到了火辣辣的脸颊上面。

小和以人类的姿态出现在了弥兵卫家，是为了报恩。将布换成钱为他补贴家用。布的确卖了好价钱，换来钱的弥兵卫得以吃好喝好，还穿上了暖和的衣服……什么都买来了。与此相对，弥兵卫却渐渐失去了某些重要的东西。

如果小和不到这个家里的话，弥兵卫一定还是原来的那个淳朴善良的男子吧。小和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改变的弥兵卫，她感到无比难过，懊恼，甚至是气愤。但哭泣也没有用。为了排遣郁闷，她开始着手收拾乱堆乱放的酒壶，吃剩的食物和钱。但即使做了这些事，在化为人形的小和眼里还是会不停地流泪。待尽皆收拾完毕之后，她也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

“有人吗。”

听到外面传来了声音，小和吓了一跳。只见一个男人正从门缝里窥视着这边，由于悲伤过度，她忘了给门撑上棍子。

“这里是弥兵卫的家吧，你是谁啊？”

“嗯，嗯嗯……”

小和赶紧擦干了眼泪，正了正姿势。

“我是旅途中过来借宿的，因为弥兵卫有事要去街上，所以就留我看家。”

“哦，是吧？你不是弥兵卫的妻子吗？”

“不不，不是那么回事。”

小和低下了头，虽然并不是没有想过嫁给那个人，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吧。那个脸长得像小石子一样的男子开玩笑似地笑着，脱了雪靴走进了屋子。

“我是住在这前面的勘太，弥兵卫从小就是我的朋友。”

“哦……”

“妨碍到你了吗。”

那个叫勘太的男人从小和的身边走了过去，拉开隔扇走进里屋。他并没有看向织机，而是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隔扇前，伸手就要把它打开。

“你，你在做什么？”

小和冲向了里屋，一把抓住了勘太的手。

“弥兵卫说不能打开这个隔扇的。”

勘太眨了眨眼，由于小和的表情实在太过认真，他便哦了一声，将手离开了隔扇。

“也是啊，虽说是好朋友，但在弥兵卫不在家的时候随便打开总归是不合适的吧，不好意思啰。”

虽不明白是为了什么，总之勘太似乎是接受了，然后他一脸尴尬地嘿嘿笑着，然后取下了围在脖子上的布，只见布的边缘并排织着三枚枫叶的图案。

“说起来围炉里的柴火差不多的烧完了呢，很冷吧？”

“是啊，不过我好像不擅长生火呢。”

“哈哈，那就没法子啦。”

勘太从里屋回到了土坯地上，小和顺手拉上了隔扇。只见勘太把从毛坯地上取来的杉树皮，揉作一团放在火种上面，将细枝噼噼啪啪地折断，呼哧呼哧地往里吹气，不一会儿围炉里就冒出了火焰。果然还是人类擅长做这种事呢。话虽如此，那个叫勘太的男人却毫无顾忌，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勘太先生，你找弥兵卫是有什么事情吗？”

“啊，其实刚刚富美……我家媳妇生了呢，我是来报喜的。”

“生孩子吗！”

始料未及的回答令小和吃了一惊。

“哈哈哈，我和富美本来怎么都生不出孩子呢，于是我们便去了海边据说求子很灵的神社许愿，终于有孩子啦。”

“那太好了。”

“哈哈，谢谢啦，但在这种时候，没法明目张胆地庆祝呢。”

“为什么不能庆祝呢？”

“村长四天前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他人。”

说起来，小和来到这间屋子的晚上，弥兵卫就跟某人一起出去了。第二天早上，他说自己是去找村长了。

“年轻人都在说，村长是不是掉进河里被水冲走了呢。这样的话生孩子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报喜了吧。”

“确实呢。可是……你的孩子刚刚出生，就这样跑来这里没问题吗？”

“没事啦。等孩子一生下来，丈夫也就帮不上什么忙了。是隔壁第三家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来当接生婆的呢，要是我在边上转来转去，可是会被她吼的。所以我就跟你在一道在这里等弥兵卫回来吧。”

不知怎的，小和并未觉得困扰，这个不着调而且傻里傻气的男人身上似乎有种奇怪的魅力。

“我倒是想喝杯茶呢，不过弥兵卫和我一样穷呀，至少来点开水好了。”

他取来放在土坯地上的铁壶，取下了壶盖。

“我跟弥兵卫关系很好，弥兵卫应该也很期待着我的孩子出世吧。”

勘太一面往壶里注水，一面高兴地说：

“所以我是来和他商量孩子名字的。”

“哦，那真好啊。”

小和坦率地说道。被勘太所信任的弥兵卫果然还是个温柔的男人呢，这让她很是开心。

“唔，实际上这个孩子的名字，大致已经定下一半了。”

勘太把铁壶放在了火架上，注视着小和的面庞，一脸得意地笑道。

七、

在飘零的雪中，弥兵卫踏着沙沙作响的步子走着。背在背上的包中有年糕，蔬菜，还有村里难得一见的海鲜，腰间挂着装满酒的酒壶。他只想早点回家，今晚本打算和小和两人开一场小小的宴会的。

沿着河川，一间如今已不再使用的古旧的水车磨坊映入眼帘，这是弥兵卫所在村庄的标志。唧唧，咔，唧唧，咔，到处都回响着这样的声音，看来村里的女性门都在忙着织布。

哦呀，弥兵卫把手伸向了斗笠。

只见一个人站在水车磨坊的背后，他和弥兵卫一样，也穿着蓑衣和斗笠。从那副样子来看，虽说应该能看出他是个男人，可由于戴着足以遮住眼睛的斗笠，所以并看不清他的相貌，简直像是故意把脸藏起来一样。

当弥兵卫里水车磨坊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那个男人蓦地抬起了头。

“权次郎……”

弥兵卫停下了脚步。那是因为斗笠下的那个男人脸上浮现出了诡异的微笑。很明显他就是在这等着弥兵卫。

“弥兵卫呀。刚刚我去了你家，结果一个小和的女人走了出来，她说你是上街买东西去了。”

“嗯，没错。”

“看样子是花了大价钱呀，腰上还挂着酒壶呢，你家哪有钱买这种东西？”

“哦，那是我娘临死前留给我的布。虽说是遗物，但对我讲是没有用的，所以就卖掉了。我更喜欢吃的。”

“不对吧，我可不相信你娘织的布能换来能买这一大堆东西的钱。而且村长都已经失踪了，居然还有闲心去街上买东西，简直就像是确信村长已经不在人世了一样。”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你卖的不是布，而是从村长身上剥下来的衣服吧？”

权次郎用蛇一样的眼神盯着弥兵卫。

“你这是在胡扯些什么？”

弥兵卫从权次郎身边经过，往家的方向走去。可权次郎往前迈了一步，就像是故意堵住弥兵卫的路一样。

“我是从一个和村长关系特别亲密的女人说的哦。据说你爹和村长是故交，长年请村长替他垫付年租，于是欠了村长好大一笔钱呢。”

“那又怎的？”

“四天前村长是去你家了吧？既然你爹你妈都死了，他就来找你要债了。你为了债务的事杀了村长，然后趁着大雪天没人出门，又把尸体藏起来了。”

权次郎随即露出了冷笑。

“弥兵卫啊，我劝你还是死心吧，赶紧跟着我到村长家去，然后在村长夫人面前招供了吧。真开心呢，作为抓住你的赏赐，我就可以成为下一任村长了吧。”

他那洋洋得意的表情和村长的脸重合在了一起，令弥兵卫的头脑血气翻涌。不过片刻之后总算是平复了心情，向权次郎还嘴道：

“要是我把村长尸体藏起来的话，又该藏哪儿呢？难不成是在我家？”

“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拉开你家隔扇看了看，可什么都没有。那天晚上我来喊你的时候应该还在那里对吧？那就是后来你把尸体搬到山里埋了是么？”

“说什么蠢话呢。自从那天傍晚雪停了以后，到现在为止还没下过足以覆盖脚印的雪呢。要是我真这么干的话，就会留下从我家直通到山上的脚印对吧。”

没人会在冬天进入田地和野外，要是上山的话，雪上是会留下显眼的脚印的。然而权次郎还是在不依不饶地嚷着：

“那就是当天我去你家之前杀的吧？因为大雪一直下到傍晚，把脚印抹掉了，所以村长的行踪一直不清楚。外加杀死村长并把他抬上山去的脚印，也被一并抹去了吧。”

“把尸体搬上山再回来，可不是一个时辰就能够解决的呢，去的脚印固然会消失，但傍晚回来的脚印应该还留着吧。从村子到山里，你有看到这样的脚印吗？”

“呣……”

“而且不管雪下得多大，在天黑前可能也会有人出门的啊。在这种情况下搬运尸体，怕是立刻就会被抓现行的吧。”

权次郎似乎无言以对。

“权次郎啊，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觉得我杀了人的话，就先去找到村长的尸体，然后拿出我杀了他的证据吧。”

弥兵卫重新背起那一大包袱东西，开始往前赶路。

“走着瞧吧，弥兵卫！”

权次郎在他背后喊道——

“我一定会把你逼到走投无路的，下一任村长非我莫属！”

为何他会如此相当村长呢？弥兵卫想不明白，无论如何，权次郎想要找到尸体都是不可能的。

尸体的确是埋在山里，不过雪地上并没有留下脚印，而且尸体被埋得很深，远非人力所能及的程度。弥兵卫又回忆起了当他把尸体扔进洞时，那个死去的村长的脸，差点打了个寒战。

还是把那个男人的事情忘了吧。弥兵卫就这样踏着积雪朝家的方向走去。

八、

那个叫勘太的男人和小和聊了一会天后，见弥兵卫迟迟未归，似乎很担心妻儿，于是便回去了。

小和在那之后，则把自己关在了隔扇里，开始织起了布。

唧唧，咔，唧唧，咔。

织完这匹就结束吧。小和从自己的身体上取下羽毛变成线，然后将其穿入织机中。

突然间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哦，你在织了啊，真好，真好。”

弥兵卫隔着隔扇朝对面的小和搭话，似乎已经喝醉了。因为还是鹤是模样，所以没法回应。她正担心着弥兵卫会不会趁势把门打开，不过看样子还是坐到了围炉边上，接着就传来了咕咚咕咚喝酒的声音。

唧唧，咔，唧唧，咔。

小和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投入地织布。

“小和，你听得到吗？”

过了良久，弥兵卫又在隔扇对面对她说起了话。

“我今天去街上的听说的呢。午后村长的尸体在下游的村子被发现了。你应该不知道吧，在这前面有座桥，他就是从那里掉下去的吧。也不知道他是淹死的，还是被冻到心脏停跳死的，反正被流水冲走，似乎是卡在什么地方了吧。直到今天才再度被冲了出来，可真是不幸呐。”

他似乎又咕咚咕咚地喝起了酒。

“喂，我把这事告诉了向我买布的人。那人说要是村长没有继承人的话，那么代官所的官员就会到村里来指派新的村长。但想要成为村长，就必须要有相应的地位或财产。倒不如说，只要有钱的话，似乎也可以拿钱打点一下官员呢。”

弥兵卫到底是在想什么才说出了这样的话呢？小和并不明白，只是感到十分悲伤。

“买布的人也劝我去当村长呢。我也有这个想法，可那人说如果我要当村长的话，没娶媳妇是不行的。”

这句话让小和停下了动作。娶媳妇。不会吧……啊啊，弥兵卫果然还是想着自己的吗。尽管小和仍是鹤的样子，却喜悦地快要喊出声来了。

“我每天给你带的点心都是在街上的包子店买的呢。我挺喜欢那个包子店店主的女儿的。今天我下定决心和她打了招呼，对方貌似并不反感。然后他爹也出来了，一看到我出手阔绰就对我很是中意……所以我是想娶她当媳妇。”

小和的身体瞬间一阵恶寒。

“所以，小和呐。结婚还需要更多的钱呢，你再稍微给我织点……”

就在此刻，咚咚，咚咚的敲门声传入耳畔。

“弥兵卫先生，请开门吧！弥兵卫先生。”

接着传来了弥兵卫取下顶门棍的声音。

“弥兵卫大人！”

“小，小豆，你怎么来了？”

“人家当然是为了见心爱的弥兵卫大人才来的。进了村子我四下寻访，终于才找到这里的呢。”

“哦哦，你冻着了吧，快来这烤烤火。”

“对小豆来说，比起火焰还是弥兵卫大人的胸膛更加温暖呀。”

这应该就是弥兵卫刚刚说的那个包子店的姑娘吧。

再也不堪忍受的小和变回了人的姿态，拉开了隔扇。只见和弥兵卫紧紧相拥的是一个圆得像包子一样的胖女人。

“弥兵卫大人 ，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阴沉女人是这么回事啊？”

“啊，唔……这家伙是给我们家织布的女工呢。”

小和跑到弥兵卫身边，朝他脸上甩了一巴掌，包子女发出了尖叫，弥兵卫有些害怕，不过随即脸涨得通红，他一把揪住了小和，而小和也一样回敬道：

“弥兵卫大人，你在想什么呢？小和给你织布，可不是为了让你娶这种女人的！”

“什么？难道不是你自作主张要‘报恩’的吗？如果真要报恩的话，就给我做到最后啊。你只要继续织布，让我赚钱就行了。”

弥兵卫推到了小和，骑了上去扇着她的脸。小和放弃了抵抗，只听见弥兵卫吐沫横飞破口大骂“就你，就你”，而那个包子女则在一旁大笑“再来，再来”。也不知道是泪还是血浸湿了小和的脸颊。

“弥兵卫，你在干什么！快住手！”

随着一声呼喊，弥兵卫被人从小和身上拽了下来，是勘太抓住了他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他也进了屋子。”

“勘太，你怎么自说自话闯进来了？”

“今天我家孩子终于出生了，所以我就来取之前寄放在你家的柳叶鱼神了。”

“哦，那个啊。”

弥兵卫甩开了勘太的手，就这样进了里屋，毫不犹豫地打开了之前一直说不能打开的隔扇，原来那里面放着一尊腹部鼓胀的木雕鱼像。他随手把它抓了起来扔向勘太。

“喂，别那么粗手粗脚的！”

勘太接过了鱼的雕像，小心翼翼的抚摸着。据他说，这尊“送子柳叶鱼神”是要许愿之后，寄放在亲近的人家里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在愿望实现之前谁也不能看它。待到孩子出生后，还必须把它接回许愿的人家，用婴儿出生头次洗澡的水将其洗濯干净。

“一般来说，我是反对帮忙寄存这种东西的，可我娘总是唠唠叨叨，所以我才应承了下来。”

“啊，那还真不好意思……话说弥兵卫，小和是你的客人吧？”

“不，不是，快把她交给我！”

小和躲在勘太身后，而弥兵卫毫不在意地就抓住了他，勘太插了进来，拼命阻止了他。

“住手！”

经过一番推搡，勘太撞飞了弥兵卫，见弥兵卫倒地，包子女赶忙靠了上去。小和则被勘太抓着手带到了外面，两人一起奔跑在雪地里泥泞的道路上，不久便抵达了村外的水车磨坊。勘太停下了脚步，呼呼地吐着白气。

“小和女士，还请谅解吧。弥兵卫虽不是坏人，但偶尔也会变成那副样子。我希望你今晚就别回去了，可以先在这个水车磨坊里过夜。其实本来是想让你住我家的，可我那边刚刚生了孩子，不大方便。”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缠在自己脖子上的布，那是并排织入了三枚枫叶的，这般朴素图案的布。

“至少戴上这个吧，这是富美做的，还挺不错的呢。”

“不用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只要和她说我弄丢了，她会给我再做一个的啦。”

勘太一边笑着，一边把布缠在了小和的脖颈上。迄今为止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正从脖子上，不对，是从胸中涌上心头。勘太不好意思地哈哈笑着。

“哎呀，说起来，小和你真美呀，弥兵卫可配不上呐。”

“谢谢……”

小和流下了眼泪，她怨恨命运，为何把自己从捕兽器里救下的不是勘太呢？

“别愁眉苦脸的呀，今天可是我儿子出生的大喜之日呢。”

“嗯嗯。”

小和露出了笑容，勘太见状也嘿嘿地笑了起来。

“那就晚安咯。”

“晚安。”

小和一直目送着勘太，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然后她擦干眼泪，变回了鹤的样子。

飞舞在寒空中那只伤痕累累的鹤。在它的脖颈之上，一块布正寂寥地飘荡着。

这是比很久很久以前，更为悠久的故事了。

九、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积着厚雪的村子里，有一个叫弥兵卫的年轻人。弥兵卫和父亲勘太，母亲富美三人住在一起，家庭非常和睦。但是日子十分清贫，田地过于贫瘠，就连年租都无法支付。

在这个村子里，有个非常贪婪的村长，以前他和勘太一样就只是个普通百姓。有一年冬天，当前村长坠河死亡之后，被代官所的官员指定为下一任村长，真是个非常幸运的男人。也有传言说，他是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的钱收买了官员。

听说当他们还是布衣百姓的时候，勘太和后来成为村长的那个男人关系很好，有时还会互相合作干农活以及完成村里的差役。这个村长名为弥兵卫，勘太接受了这位朋友的名字，把儿子也取名为弥兵卫。

然后，就在弥兵卫十九岁的那年春天，父亲勘太得暴病过世了。

村长弥兵卫以可怕的表情来到了沉浸在悲伤中的弥兵卫和富美面前，要母子两人一起归还父亲留下来的债务。于是富美向村长承诺，只要把织好的布卖出去，就能够一点点还上欠款。

然而祸不单行，次年的夏天，富美也病故了。

一贫如洗的弥兵卫连母亲的葬礼都办不出来，每天都过得很消沉。就这样秋去冬来——

“喂，弥兵卫在吗？”

凶神恶煞的村长拉开了弥兵卫的家门走了进来。

“你什么时候能把债给我还了？”

自从母亲病故以后就没上门讨过钱，可年关将近，村长终于还是来了。

“你娘曾说都会还清的，这都是骗人的吗？”

“不，不是，那种事情……”

弥兵卫颤抖着晃着脑袋，村长的脸红得和火里的炭一般。

“借人钱不还，猪狗不如！”

村长朝弥兵卫的脸猛打了一记，可怜的弥兵卫鼻孔里鲜血四溢。

“给我听好了，亲戚也好朋友也好，不管你找谁，明天都得给我把钱还上，我会再来的！”

村长撂下这么一句话就离开了。即使这么说，弥兵卫也无计可施。他一想到村长的脸就吓得瑟瑟发抖。对于一个老友的儿子，而且是继承了自己名字的人，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呢？

正当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叩叩叩，门被敲响了。

“能帮我开下门吗？”

那是女人的声音。知道不是村长的弥兵卫松了口气，便打开了门。只见那里站着一位四十出头的女性，虽然不认识，但还是请她进了屋询问来访的事由，而那位女性回答道：

“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我是小和，曾承蒙你父亲勘太先生的照顾，请看这个。”

女性把布递给了弥兵卫，只见上面并排织着三枚枫叶，那正是母亲最拿手的织布图案。

“是这样吗？可我爹已经过世了呢。”

“嗯，小和一直在天上看着呢。”

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弥兵卫先生，你现在正被一个贪得无厌的男人折磨着对吧。”

“贪得无厌什么的，怎么会……”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真实的感情。

“小和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请用这个吧。”

女性将右手伸进左边的袖子，抽出了一个长长的东西，那是一柄锄头。话说袖子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

“那是从小和居住的村里的长老那里特地借来的，叫做天狗锹的东西哦。据说只要一边喊着‘天狗之嗝，咕，咕，咕’一边挥下去，就会产生十倍于己的力量呢。弥兵卫先生，请用这个敲打村长的的头，肯定会一击致命的。”

她的话听起来并不像是在说笑。

“要真这么干的话，我就会被抓起来的吧。”

“只要把尸体藏好就可以了。”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

“小和具有解读天气的能力呢。今夜所下的大雪将会一直持续到明天傍晚，之后还会有断断续续的降雪，可以利用这点。而且若使用天狗锹的话，也能把土挖得很深吧。”

“下雪的话就更做不到了吧，会留下脚印的。”

小和露出了妖异的微笑。

“你母亲用过的织机还在的吧，小和用它织一些布，然后披上这个，就可以把尸体藏起来了。”

看着大惑不解的弥兵卫，小和继续说道：

“小和所织的布，有种能让穿着者身轻如风的能力呢。只要穿着这样的衣服轻轻地在雪地上行走，雪就不会塌陷下去，也不会留下脚印。只是这样就需要弥兵卫先生和村长的尸体，也就是两人份的布，还得把它做成衣服。所以我想请你给我两个晚上的时间，杀了村长之后，需要先把尸体在里屋最里面的隔扇里藏一阵子。”

由于话题进展太快，弥兵卫目瞪口呆，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等明天村长来了以后在实行吧。要是小和在场，事情就不好办了，所以我会在屋顶上偷听。到时候叩叩叩，叩叩叩，总共两次的三记敲门声，就知道是小和来了。”

“可是……”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呐，难道你不憎恨村长吗？”

看到弥兵卫沉默不语，小和就步步紧逼。

“小和啊，你到底为何要做这种事情？”

对于弥兵卫的提问，小和的回复非常明确——

“那是为了报恩，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说了这番话的小和，眼底深处潜藏着前所未见的黑暗。弥兵卫总算明白了，这位叫小和的女人一定是对村长也怀有某种怨恨。

“我明白了。”

弥兵卫点了点头，仿佛为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吸引，小和露出的喜悦的微笑，就这样拉开隔扇，走进了里屋。弥兵卫只是目送着她进去。

“在小和说好了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请别朝这个房间里面偷看哦。”

然后隔扇便阖上了。

小和到底是对村长怀有何种怨恨呢？坐在冰冷围炉边弥兵卫的疑问并未得到回答，只听见唧唧，咔，唧唧，咔，房间开始里回响起了织机的声音。

【请返回第一节，按三、五、七节的顺序阅读】

[注1] 指江户时代设置在幕府直辖领地，向地方派遣代理官职的人进行统治的政府部门。

第一卷 第四章 密室龙宫城

一、

很久很久以前，某地有一位品性善良的年轻渔夫，名叫浦岛太郎，和年迈的母亲一起生活。一天早上，太郎像往常一样钓完鱼，沿着海滩走在回家路上。然后，他看见了五个孩子正围着什么东西。走进一看，原来是孩子们正用棍子欺负一只海龟。

“嘿，慢吞吞的家伙！”“快把头伸出来呀，嘿！”

“喂喂，孩子们呐！”

太郎忍不住喊了一声。

“你们这么干，它该多可怜呐！喂，这里有条刚钓上来的鱼，能不能用来交换你们的海龟呢？”

太郎将鱼篓递给孩子们，孩子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看上去年纪最大的男孩抓起了太郎的鱼篓，逃也似地跑了开来，其余的孩子也追着他离开了。

“等等！”

年纪最小的男孩随手扔掉了一个浅粉色的东西，看上去像是小贝壳。海龟一面扑腾着着沙子，一面慢慢朝贝壳爬去，小心翼翼地拾了起来。接着它扭着短短的脖子转向太郎，用女性的声音说了句“真是得救了呢”，太郎吓了一跳。

“海龟啊，你会说人话吗？”

“我可不是普通的海龟哦，我是龙宫城乙姬大人的侍从。”

有关龙宫城的事情，太郎小时候从母亲那里听说过。那是一座建在海底，供美丽的乙姬和侍奉她的海洋生物一起快乐地生活着的城。太郎本以为这是一个荒诞无稽的童话，但面对会说人话的海龟，却也由不得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了。

“请告诉我您的姓名。”

海龟朝太郎询问道。

“我是浦岛太郎。”

“浦岛先生，作为救了我的谢礼，我想带您见见乙姬大人呢。这就带您去龙宫城吧。能不能请你把这只贝壳放在我背壳中间的凹槽里呢。”

时之贝——有着这般奇怪名字的背壳的事情，也是太郎从母亲那里听来的，但已然记不太清了。太郎朝它的背壳看了看，中间确实是有一个小小的凹痕，恰好能够容纳这只贝壳。于是太郎将贝壳嵌进了凹槽里，龟挪动着四条腿，朝着海浪拍打的方向走去。

“浦岛先生，请骑在我的背上吧。”

太郎一跨上背壳，海龟就慢吞吞地朝这波涛前进。太郎慌慌张张地想要下去，可屁股就像是被胶水黏住一般，根本无法离开背壳。

“喂喂，海龟啊！”

“没事的呢。”

随着一记巨浪的到来，把太郎连同海龟一齐吞没在大海之中。

二、

这可真是太奇妙了。海龟载着太郎稳稳地朝海底游去，水就像风一样涌向太郎的身体，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憋闷。不仅如此，鱼，乌贼，还有各种海草之类平日里决计看不见的海底景观也异常瑰丽，实在是有趣之极。

“为什么我可以呼吸呢？”

“这多亏了时之贝哦。”

海龟回答说：

“这种贝壳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可以制造出圆形的气泡，虽然不能防水，但只要身处在这个气泡里，我们呼吸和说话都不会有什么不便。”

这么说来，母亲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太郎伸出手去，虽并没有触碰到什么东西，但他的手似乎有种穿过某种膜状物，然后伸到外面的触感。虽不清楚到底是进到了什么东西里，不过龟和太郎确乎是被一个气泡般的球体包裹着的。

小小的鱼儿们正成群结队地畅游着，到底钻进海里有多深了呢？真有一种像是做梦一般的感觉……

“喂，看见了吗？”

不一会儿，一个与海底紧紧相连，像是发着朦胧微光的水母伞一样的半球状物体映入眼帘，半球相当之大，里面有一栋气派的双层建筑，墙上满是珊瑚，建筑的转角似乎正处于半球的边缘。

“岩蟹兄，岩蟹兄！”

当他们来到一扇气派的铁门跟前时，海龟朝里面喊了一声。门边的一扇小窗打了开来，一个双眼炯炯有神的红面男人从里头探出了脸。

“哦，是海龟啊。”

那双眼睛立刻变得温柔了。

“那人是谁？”

海龟告诉了他之前在海滩上发生的事。

“嗯，那的确得引荐给乙姬大人呢，请稍待片刻。”

那个名为岩蟹的男人退了回去。少倾，随着“吱”的一声，大门打了开来。岩蟹就站在门口，只见他披着一声疙疙瘩瘩的红色盔甲，手里也拿着满是疙瘩的刺叉。满脸胡茬，四肢健壮，那仿佛比毗沙门天王还要力大无穷的庄严姿态，令太郎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海龟载着太郎麻利地爬了进去，背后传来了岩蟹关门的声音。前方是铺着白玉砾石的空间，这应该就是玄关吧。只见一扇漆黑的双开门伫立在眼前。

“浦岛先生，您可以下来了。”

太郎从海龟的背上爬了下来，他的周遭充盈着海水，可还是可以如同身在陆地一样站立或移动。

“来吧。”

蓦然瞥见那里已经没有龟的影子了，唯有一位十六七岁的美丽少女，太郎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只要进了龙宫城的大门，海洋生物和人的形态便可以共存，大伙儿大部分时候都是以人的形态生活的呢。”

听她这么一讲，再看那乌黑的眼眸里，确实还映有之前的模样，无论是衣服还是肩上披着的绢一样的布都呈现出绿色，让人联想到龟的背壳。定睛一看，少女的额头上还有一寸左右的伤疤，是在海边被孩子们拿棒子打伤的吧。海龟歪过头微笑着，打开黑色的门走了进去，太郎也像是被吸引一般跟着进去了。

地上铺满了像是用油擦亮一般闪闪发光的黑色石头，正面则是红色的栅栏，黑色的地向左右分别延伸为两条走廊，在红色栅栏的对面，则是一个宽广的庭院。

这是多么稀见的庭院啊，晃眼的雪白砂砾铺满一地，饰以珊瑚和美丽的贝壳，外加摇曳的海草。格外显眼的是摆放在中央的一个全白的底座上的巨大的时之贝，在它的周围围绕着四块岩石，分别为赤，黄、紫，绿……正发出夺目的光辉。

“这是石榴石，那边的是黄玉，紫水晶，还有翡翠。”

海龟说出了一连串太郎闻所未闻的名字。

“那个白色的底座是大理石。正好位于龙宫城的正中。那个巨大的时之贝所形成的大气泡，将整个龙宫城全都笼罩了进去呢。”

太郎这才明白，原来这好似水母伞的膜，就是时之贝产生的气泡。

这时，太郎感觉脚下似乎有什么动静，地面沙沙地动了起来。就在他纳闷着的时候，突然间随着一串小小的气泡，一个十四五岁上下，一袭黑衣，左边脸长着两只眼睛的少女在此现身，太郎不禁吓了个屁股着地。

“比目鱼，别捣乱！”

海龟斥责道，虽然身为渔夫的太郎也知道比目鱼身体的颜色可以根据沙砾的颜色而改变，可他从来没亲眼见过这般景象。

“海龟啊，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

比目鱼看着海龟的脸，丝毫不介意她的怒气。大概是在担心她额头上的伤吧。

“不劳担心了，对了比目鱼，乙姬大人现在何处？”

“在春之间呢。”

“多谢。浦岛先生，这边请。”

海龟领着太郎朝左手边走去，接着来到了一间屋子的跟前，打开了一扇白木制成的双开门。那里是大约一叠大小的房间，庭院一样铺满了白砂。里面是一间隔扇，从内部传来了欢快的奏乐声。

海龟说了声“打扰了”，便推开了隔扇。

那正是春日里的光景。只见清澈的流水边是郁郁葱葱的草坪，上面有着数十颗樱花树，如今正处于怒放的状态。在最粗的那株樱花树下，一个面容滑稽的男子在那里跳舞，三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正叽叽喳喳地一边唱歌一边飞来飞去。在稍远的岩石上面，一个穿着紫色高贵和服的细面少年和穿着大红和服的十八岁左右的少女坐在那里，正观看着少女们的舞蹈。

最吸引太郎注意的莫过于一位坐在绯红毛毡上，身着华丽衣装的长发女子，她的身边跟随着一个六岁左右的男童，正用巨大的扇子替她扇风。

“乙姬大人。”

听到海龟的声音，那个坐在绯红毛毡的女子悠悠转过身来，紫衣少年和红衣少女也看向太郎这边，男人和女孩们都停止了跳舞。

“哎呀，海龟啊，你在海滩上吃了不少苦头吧。”

乙姬将手放在嘴边，只见她皮肤白皙，闪烁着星光的双眸，鼻子大小适中，嘴唇宛如樱色的贝壳一般惹人怜爱。

“幸地这位浦岛太郎先生出手相救。”

海龟道出了事情的经过之后，乙姬大人站了起来，朝太郎鞠了一躬。

“谢谢你救下了我宝贵的海龟，真的非常感谢，虽然不成谢礼，不过还请允许你接受我的招待，在这座龙宫城，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吧。”

“是，是……”

太郎宛如被闪电击中一般，绷直腰板回答道。总而言之，他已经完全被这位身兼暮海之清明和深海之优美的女性所魅惑住了。

“青甘鱼，你马上传令，命鮟鱇和秋刀鱼做好宴会的准备吧。”

正在扇扇子的男童轻快地站了起来。

“遵命。”

他用口齿不清的声音应答着，蹦蹦跳跳地走出了春之间，这副模样还真挺可爱的。

乙姬大人和龙宫城的生物们当晚为太郎摆宴接风，虽说酒和料理都很美味，但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那里五花八门的节目，像是鲷鱼、比目鱼、目张鱼，蝴蝶鱼这些可爱的少女们的欢快舞蹈，全名为伊势龙虾的红衣的龙虾表演了散发着成熟香气的曼妙舞姿，紫衣的海牛少年展示了他那优雅的戏法，鮟鱇，秋刀鱼，沙丁鱼的笛太鼓，马面鱼的独角戏，章鱼的滑稽舞步，海胆的杂技，海参的落语……各种千载难逢的表演无穷无尽，无论有再多的时间都应接不暇。

宴会持续了整整一日，太郎笑逐颜开，其乐陶陶。

所以，太郎是万万无法料到，在这之后会有多么可怕的事在等待着他。

三、

龙宫城共有两层，自上面看去，就像是围绕着庭院的四方形。卫兵岩蟹守备森严的大门正好位于南面的位置。据悉一楼是每日生活于此的生物们游乐的场所，二楼则是他们各自的卧室。

太郎被带进了位于二楼东南一隅的客房。崭新的榻榻米上铺着柔软的被褥，一整天的宴会结束本应很累了，可太郎一点也不困，他似乎很是兴奋。但这样的话身体会吃不消吧。于是他阖上眼睛，回想着愉快的宴会，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房间外传来一声尖叫，太郎一跃而起，来到了走廊上面。只见一位黄衣少女嚎啕大哭地跑了过来，她正是蝴蝶鱼。

“呀，你怎么了呢？”

太郎出声问道，于是蝴蝶鱼在他跟前停了下来。

“章鱼哥发火了。”

方才的宴会上，章鱼表演了滑稽的节目，谈吐也很有趣，是个非常讨喜的男人，他是为了何而发火呢？

“海龟打碎了哥哥珍爱的壶。”

据蝴蝶鱼说，章鱼位于东北角的卧室比其他房间稍大，所以女孩子们每天都聚集在那里练习舞蹈。宴会结束后，兴奋不已的大伙都聚集在了那里，像往常一样开始练习。可海龟不小心把壶碰下来打了个粉碎，章鱼气得满脸通红暴跳如雷。朝走廊的另一端一看，只见在章鱼的房间前面，鲷鱼，比目鱼和目张鱼都在那里惊慌失措地徘徊着。

“呀！”

一团黑色的物体自章鱼的房间里飞了出来，那是化为人形的海龟。太郎跑过走廊，将海龟抱了起来，弄得满手都是漆黑的墨汁。

“海龟，你没事吧？”

朝房间里一看，发现章鱼似乎在里面四下乱喷墨汁，全身都染成了黑色，鲷鱼和比目鱼正四处逃窜。

“章鱼，请住手吧！”

太郎开始劝说章鱼，可变得全身赤红的章鱼完全听不进去。

就在此刻，传来一阵强有力的脚步声。只见一个身穿红色盔甲，手拿红色刺叉的强壮男子上了楼梯，快步穿过北边的走廊，来者正是身为卫兵的岩蟹。章鱼也已惊人的气势来到了走廊上面。

“喂，你这家伙！”

岩蟹挺起刺叉，迅速地朝章鱼刺去，章鱼的喉咙为叉抵住，就这样被压到了墙上，他痛苦地挣扎着。章鱼虽已发狂，但疙疙瘩瘩的岩蟹紧紧抵住了章鱼那滑溜溜的身体，两人在缠斗之中，把挂在墙上的镜子也卷了进来，掉到地上来摔了个粉碎。女孩子们一边哭泣一边喊叫。

“你们在胡闹什么？”

回头一看，就在太郎的客房前面，乙姬大人正瞪向这边，那个名叫青甘鱼的男童正战战兢兢地侍立在她的身旁。蝴蝶鱼上前将事情的经过禀告了乙姬大人。

“怎敢如此，竟敢在浦岛先生面前如此失态，岩蟹啊，快把章鱼给我关进岩石悔过室里去吧。”

“是，属下明白！”

章鱼听了乙姬大人的话，还是激烈地扭动着躯体，岩蟹一把抓住了他的身子，就这样咚咚地穿过走廊，沿着楼梯走下去了。

“各位，今天的练舞就此终止，请回各自的房间去吧。”

乙姬大人如此告谕道。大家都顺从了，当他们全都离开的时候，乙姬大人低头看着青甘鱼说：

“青甘鱼啊，请你将章鱼的房间打扫干净吧。”

“遵命。”

他用口齿不清的声音回复道，然后说了声“我去拿工具过来”，就一跳一跳地沿着走廊离去了。看来乙姬大人很是信任这个勤快的男儿。

“浦岛先生，让你见笑了。”

乙姬大人看着浦岛的脸说道。

“哪里哪里。”

“为了表示歉意，请到我房间来吧。”

“诶……”

“我俩一起聊会天吧。”

那双湿润的眼眸，已经快将太郎吸进去了。面对如此美丽的女性的邀约，世上真有男人能拒绝得了吗？

乙姬大人的房间位于二楼南面的正中央，正好处于玄关上方。那个房间比其他海洋生物的房间都要大，在铺着珊瑚的地面中央，放置着珠母贝的寝床。

“请。”

太郎被邀请坐上了那张床，之后还被特许枕在了乙姬大人的膝盖上面。太郎的心已经是乙姬大人的囊中之物了。只要像这样两个人待在一起，太郎就会被重重的安心感所包裹着。

“浦岛先生……请好好休息吧。”

这声音就像是夜晚海滨的浪花声一样纯净。好想这样在龙宫城里住一辈子呢，不知何时太郎已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一旦返回陆上，或许就再也回不到这里来了。鲷鱼和比目鱼她们惹人怜爱的舞姿，美味可口的食物，国色天香的女性，都会如梦如泡般地消失无踪吧。

宛若梦幻……宛若泡沫……

四、

太郎似乎听见了某人的声音，于是蓦地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的头依旧枕在乙姬大人的膝盖上，他大惊失色地支起了身子。

“这也太失礼了呀。我究竟睡了多久？”

“不清楚呢，大概三个时辰（六小时）吧。”

“这么久……”

“毕竟参加了那么长时间的宴席呢。”

乙姬大人报以温柔的微笑，就在此刻，果然可以听到什么声音。

似乎不是在做梦呢，听起来像是成年男子的哭声。

“那是谁的声音？”

就在太郎提问的同时，门被重重地扣响了。乙姬大人从珠母贝的寝床上下来，前去打开了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冲进来的是一个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只裹着一块小布的男人。年纪大约三十上下，搞不好已经四十多了。这是太郎在宴席上未曾见过的面孔，只见他眼睛通红，满脸大汗，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是在诉说着什么。

“你是谁？”

听到乙姬的提问，太郎吃了一惊，龙宫城怎可能有连乙姬不认识的男人。

突然，那个男人猝不及防一把抓住了乙姬的双肩。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

“不要呀！”

目瞪口呆的太郎听到乙姬的声音这才如梦初醒，赶忙朝那个男人飞扑过去。

“喂，住手啊！”

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但他就是个可疑的入侵者。太郎将那个男人从乙姬大人身上揪了下来，由于用力过猛，男人摔倒在了走廊里。

“啊啊，啊啊啊……”

男人并没有要起身的迹象，眼睛里噗嗤噗嗤地淌着泪，就这样仰望着天花板。太郎甚至觉得他这副样子很是可怜。话说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乙姬大人！”

这时在东边走廊的拐角处，跑来了两个人影，那是披着红色盔甲的岩蟹和身着黄衣的蝴蝶鱼。

“……这家伙是谁？”

两人在倒地的男人跟前停下了脚步，大惑不解地俯视着他。

“不知道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又喊了起来。

“快把他撵出去吧！”

“啊……是，属下明白了。给我过来，你这歹人！”

听到乙姬大人的话后，岩蟹一把抓住了那个男人的胳膊，硬把他拽了起来。

“对了，乙姬大人，大事不好了！”

蝴蝶鱼大叫道，她似乎已经哭出来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

“龙虾姐姐死了！”

蝴蝶鱼这般说道。

“什么！”

“她倒在了冬之间的雪洞前面，脖子上缠着海带……”

太郎听罢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龙虾看起来像是自杀的。”

正抓着歹人手臂的岩蟹补充道。

“总之还请马上去一趟吧。”

*

龙宫城一楼的四个角分别为四季之间。

位于西南角的是太郎初遇乙姬的春之间，东南角是青草茂密的夏之间，西北角是则是富于红叶之美的秋之间，东北角乃是长年昏暗的雪景所覆盖的冬之间。

龙虾的尸体位于几乎被设置在房间中央位置的雪洞前面，她身着红衣仰面躺倒，脖子上被水濡湿的海带结结实实地缠了两圈。龙虾双手握着海带的两端，看起来就像是自己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龙虾姐姐……”

一旁的鲷鱼正嚎啕大哭。

“究竟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

乙姬大人悲伤地抚摸着龙虾的黑发。

“龙虾姐姐好像一直有什么心事。”

比目鱼这般说道，她的衣服和死去的龙虾一样的鲜红的。

“她说自己要无所事事地在龙宫成里永远生活下去吗？难道不该去严酷的大海里考验一下自己吗。我们挽留了龙虾姐姐，可没想到左右为难的姐姐就这样把自己……”

“不对！”

鲷鱼打断了比目鱼的话，她回过头去，以怨恨的眼神盯着比目鱼。

“龙虾姐姐是个坚强的人，无论她怎么烦恼，都不会把自己勒死的。她一定是被什么人谋杀的……”

鲷鱼的话语正好与着空荡的冬景相呼应，冷冰冰地支配着现场。

“而且姐姐还和我约好了，要一起做珊瑚项链呢。”

鲷鱼含着眼泪补充道。

“怎可能还没完成我们的约定就这样死去了……”

“可是……”

蝴蝶鱼插了一句：

“我们找到姐姐的时候，出入口的门不是从内侧闩上的吗？”

“嗯，没错呢。”

一个粗犷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家都转过身子，只见岩蟹巨大的身躯就像是要把出入口堵住一般。他似乎已经把歹人驱逐出了龙宫城，返回了冬之间。

“在我们破坏了这扇门之前，应该没人能够进去。也就是说，她是在这个寂寞的冬之间里，把自己关了进去，再降门闩上，然后自己结果了自己。”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乙姬大人带着悲伤的表情垂下了眼睛，那个动作触动了太郎的心，他心想无论如何都要住她一臂之力，就算帮不上忙，也要陪在她的身边。太郎是真心这样想的。

“真是太过分了……”

乙姬大人边念叨着边离开了冬之间。背后没人说话，也没人敢追上去。等乙姬大人离开之后，沉重的寂静支配了整个空间。

“我觉得这话会让乙姬大人伤心，所以刚刚没能说出来……你还记得我去叫她之前，曾把耳朵贴在这扇门上吗？”

过了片刻，海龟先开了口，她似乎是在向蝴蝶鱼询问。

“嗯，我记得呢。”

“就在这个时候，我隐隐听见了龙虾姐姐微弱的声音，好像是在喊‘不要’……”

大伙的脸上都满是恐惧，海龟看向了太郎的脸。

“龙虾姐姐果然是被人谋害的吧。浦岛先生，请你一定要找出那个人，替龙虾姐姐报仇雪恨！”

“诶？”

这实在太过突然了。

“为什么是我？”

“我们这些海洋生物都缺乏智慧。请你使用人类的智慧来替姐姐报仇雪恨，这也是为了乙姬大人。”

太郎下定了决心。他只是一介渔夫，从未调查过死人（虽说如今并不是人）这般事关重大的事件。但只要是为了她，即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他感到了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我明白了。”

就这样，太郎开始着手调查起发生在龙宫城的这桩不可思议的事件。

五、

“那么，我想首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太郎注视着龙宫城里每个生物的脸。

“这间屋子除了那扇白木门和隔扇以外，还有什么可以出入的口子吗？”

“啊……”

目张鱼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那里是不可能的吧。”

蝴蝶鱼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目张鱼也点点头说“也是啊”。

“怎么了？”

“事实上最里面的墙壁有一扇通往外界的窗户，可是外面被珊瑚挡住了，并没有办法打开。”

太郎也想起了自己坐在海龟的背上来到龙宫城的时候，看到了整个建筑物的外部几乎都被珊瑚覆满了。

“在很久以前龙宫城刚刚建成的时候，是可以打开的呢，不过据上代的龙王大人说，覆满珊瑚会更美观，而且可以防止歹人闯入。”

歹人一词让人联想到了那个上半身赤裸的男子，总之，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开杀死龙虾的凶徒是何以从冬之间里脱身之谜。

“要先检查一下窗户吗？”

鲷鱼问道，太郎点了点头，大伙一起穿过空荡荡的雪地。地上的雪就像万年积雪一般坚硬，并不会留下脚印。这里和春之间相比实在是间乏味的屋子，除了正中间的雪洞，连一颗枯木都没有，只有一片昏暗的雪景。

大伙儿一起抵达了黑色墙壁的拐角，那里有一扇窗户，可容一人穿过，太郎使了很大的劲想把窗户打开，然而纹丝不动。透过床上的小孔朝外看去，外面果然是密密匝匝的珊瑚。太郎放弃了，带着大伙经过了躺在地上的龙虾尸体旁，推开隔扇，在门口停下了脚步。脚下是白砂，眼前是被岩蟹破坏了的白木门。

“如果龙虾是被谁谋害的话，那么那人在杀了她之后肯定是从这里离开的，并用某种方法把门闩上的吧。”

太郎回过身子看着大伙儿。门闩是一根一尺长的圆棍，左右的门扉上各有一个铁环，将圆棍从中穿入便可上闩。而眼下因为铰链已被破坏，门脱落了下来，不过原本是正好嵌在门框里的，关上之后严丝合缝，感觉根本没法从外面把门闩上，大家都不安地沉默着。

“可以了。”

太郎为了让大伙安心而这般说道。

“那我就向各位逐一了解情况吧，最后一个看到活着的龙虾是谁，还有各位在龙虾被杀的时候又在什么位置，请毫无隐瞒全都告诉我。”

龙宫城的生物们都一脸不安的地面面相觑。

*

太郎在春之间听取了龙宫城生物们的汇报。原本在春之间里，沙丁鱼，秋刀鱼，鮟鱇，马面鱼四人举行了赏花小宴，但被岩蟹强制解散了。顺带一提，四人在事件发生的期间一直在开宴，所以没法杀死龙虾。

盛放的樱花飘然零落，虽然身在室内，却阳光和煦温暖怡人，让人昏昏欲睡，但这当然是不行的。

“岩蟹逮捕了章鱼，把他送到了岩石悔过室里，然后乙姬大人要我们各自返回房间，你都还记得吧。”

第一个询问的对象是海龟，海龟断断续续地回答着，她额头上被孩童们弄出的伤口似乎已经痊愈了。

“在那之后，我们按照吩咐返回各自的房间。过了一段时间，目张鱼又来到我房间邀请我说‘还是去练舞吧’，我也正想去练，所以就到龙虾姐姐的房间找她，可敲门之后并没有回应。”

难道这时候龙虾已经死在了冬之间了吗？太郎一边想着，一边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这就没办法了，于是我转而去邀请鲷鱼和蝴蝶鱼，我也试着邀请了比目鱼，可是没看见她人影。于是我们四个便商量好了去一楼的找个空房间练习。先去春之间看了一眼，可是鮟鱇哥哥门正在里面赏花，把我们赶了出来。然后又去夏之间看了一下，看到海胆哥哥和海参哥哥在里面晒壳，而且那里本来就很热，根本没法练习。”

宴会结束以后，海胆和海参都是一起行动的，所以显然不能杀害龙虾。

“然后去秋之间看到了海牛哥正在吟诵俳句，虽说倒也并非不可以在旁边练习，但蝴蝶鱼会害羞的呢。”

“为什么会害羞呢。”

“浦岛大人，蝴蝶鱼喜欢海牛哥的呢。”

看来龙宫城的生物也有着形形色色的关系呢，太郎决定先不去追究这个。

“所以你们决定去冬之间练习了么？”

“是的，可冬之间的门却打不开了。那道门的确是有门闩，可从来就没闩上过。我将耳朵贴在门上，想探听一下里面的情况，却听到了龙虾姐姐痛苦的呻吟声。我和蝴蝶鱼赶忙去玄关喊来了岩蟹，上去敲了敲门。由于里面没有回应，所以岩蟹就把门打破了。当我们打开隔扇后，看到里面的是……”

海龟的声音哽咽了。

“你确实听到了龙虾喊 ‘不要’ 了吗？”

“……她到底喊的是不是这个词，其实我也不很确定，但听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当时和你在一起的，是蝴蝶鱼，鲷鱼，马面鱼，岩蟹四个吗？”

“对……啊不，比目鱼也在。”

“比目鱼？你不是说没看到比目鱼她人吗？”

“当我们摇晃着龙虾姐姐的身体事，她在出入口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吗’，然后就进来了。”

“在那之前，比目鱼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海龟摇了摇头。接下来，太郎的问话对象就换成了比目鱼。

*

“比目鱼，在章鱼引发骚动以后，海龟曾邀请你去练舞，而你不在房间，那时你到底在哪里？”

比目鱼用长在半边脸上的一对眼睛东张西望，扭扭捏捏地想了一会，不久之后回答道：

“其实……我在看海牛哥呢。”

“海牛？”

“我左右无事可做，就出了房间下到一楼，在秋之间里看到海牛哥正倚在栏杆上眺望着庭院。我立刻把自己变成了和走廊一样的颜色，就这样窥视着海牛哥。”

不只是蝴蝶鱼，看来比目鱼似乎也喜欢上了美貌的海牛。

“海牛哥正看着庭院，似乎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不一会就进了秋之间。我也跟他家去，变成了落下的枫叶的颜色，把自己藏了起来，就这样看着海牛哥。正思索着俳句的海牛哥真是太帅了啊。过了一会儿，我似乎听到了远处有什么东西被打破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尖叫。于是我来到走廊上，想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便朝冬之间走了过去。然后就看到冬之间的门被破坏了，等我进去一看，龙虾姐姐已经倒在了地上。”

从这里开始，就和海龟的证词一致了。

“你知不知道有谁对龙虾心怀怨恨呢？”

“没有吧……不，其实是有的，但那位之前和龙虾姐姐大吵了一架，惹得乙姬大人发怒，已经被赶出龙宫城了。”

那么那人也就杀不了龙虾了吧。于是太郎结束了对比目鱼的问话。

*

“没错，我是在看着庭院。”

海牛坐在绯红毛毡一边梳着流淌的黑发一边回答道。他是一位有着女性的面相，声音清脆的俊美青年。

“怎么说呢，平日里中央房时之贝的底座和周围的石头有一种均衡的美感，但那个时候底座和石头之间的摆放位置似乎有些异样。我还以为是谁改变了庭院的格局呢，不过刚才又看了一下，仍旧是往常的样子。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像是有什么笑点一般，海牛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比目鱼正看着你吗？”

“不，我没注意到。不过那个孩子可以变成和地面一样的颜色呢。”

海牛在看过庭院之后，就进了秋之间，他说自己是在搜肠刮肚地创作俳句，这和海龟和比目鱼的证言一致。

“你知道有谁对龙虾怀恨在心吗？”

对于太郎的这个问题，海牛明显地感到不悦。

“这座龙宫城是人人羡慕的理想乡，每个人都在此和睦相处，与这般互相敌视是无缘的。我不希望任何人为了我而发生争执。”

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太郎暗自思索道。这个青年虽说模样很是俊美，但讲话却有些不着调，并不值得信任。

*

之后太郎又依次询问了蝴蝶鱼，目张鱼，岩蟹……龙宫城里的大部分生物都被询问过了。

“哎……刚刚我还被关在一个很丢脸的地方……哦，所以我就是最后一个了么？”

终于到场的章鱼一面用他那细长的胳膊噗噗地拍打着他的秃头，一面尴尬地笑着。不过这个所谓的“最后”太郎一直不太确定，除了一直在房间闭门不出的乙姬大人以外，似乎还漏了一个居民。

“浦岛老爷，你怎么了。”

正在沉吟的时候，章鱼开口问了一声，于是太郎决定先听听章鱼是怎么说的。

“章鱼啊，事件发生的期间内，你一直待在岩石悔过室里吗？”

“嗯，那是当然的了，岩蟹那家伙的力气可真是大呢，唉。”

“那个房间在什么位置呢？”

“在地底下呢。楼梯下面是有一扇门吧，打开来就能看见通往地下的楼梯。底下是一间又闷又暗的岩石房间。唉。”

章鱼蹙了蹙眉。

“这座龙宫城的伙伴们每天都和和睦睦地生活着。虽说这样，若是偶尔有谁做了坏事触怒乙姬大人的话，就会被她关到那里呢。”

“你到目前为止一直都待在那里吗？”

“对啊，听到龙虾被杀了我也很吃惊呐。”

据说岩石房间是钥匙只有一把，一直由岩蟹保管着。也就是说，章鱼是没有机会杀害龙虾的。

“章鱼啊，你知道有谁想要杀掉龙虾吗？”

“怎么说呢，龙虾很反感那个粗暴的岩蟹呢，也相当不喜欢靠近他。”

章鱼噗噗地拍着他的秃头。

“不过我并不觉得岩蟹会杀了龙虾呢。比起他，倒不如说是那些女孩子们……可我一点也不了解这些所谓争风吃醋的东西，唉。”

“争风吃醋？”

“就是围绕着海牛的争风吃醋吧。浦岛老爷若是再在龙宫城待上两天，应该就能明白了。他跟我可不一样，是个美男子呢。不仅是比目鱼，蝴蝶鱼也好，目张鱼也好，鲷鱼也好，都暗恋着海牛呢。但其中和海牛最亲近的就是龙虾了吧。毕竟她比其他人都要成熟。”

“就是说是哪个女孩为了争夺海牛而杀了龙虾吗？”

“我可什么都没说哦。”

然而，章鱼的想法明显于此相近。这时太郎忽然灵光一现。

“嘛，说起来龙宫城在以前也有过一桩河豚事件呢。”

正当太郎整理思绪的时候，章鱼却说了一些和事件无关的话。

“老爷你住的屋子的隔壁，是空着的吧。那里之前住着一个叫河豚的胖女人。她也迷上了海牛，还惹出了给龙虾下毒的大乱子呢。”

太郎对此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眼下发生在龙宫城内的事件。

“河豚这家伙原本就是以不准用毒为条件才被安置在龙宫城的。所以这让乙姬大人勃然大怒，结果就被赶出去了。嘛，我倒是觉得她是被冤枉的……啊不好意思，貌似讲了些不相干的话。不知道我的话有没有派上用场。”

“嗯，多谢。”

太郎和章鱼一道从绯色毛毡上站了起来，他的推理已经编排完毕了。

六、

在冬之间的出入口附近，大多数事件的相关人员都聚集在了那里。依旧不见乙姬大人的身影。

“乙姬大人怎么了呢？”

太郎环视着聚集于此的大伙询问道。这时蝴蝶鱼回了一句：

“是因为心情不好，所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吧。”

“青甘鱼也不在呢。”

目张鱼也应了一句。这么一说，太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春之间问话的时候，除了乙姬大人没来，青甘鱼也没有现身。

“他是一直陪在乙姬大人身边吧。”

在海龟说话的时候，岩蟹蓦地往前跨上一步。

“没办法了，那就开始吧，浦岛先生。”

岩蟹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太郎问：

“龙虾果然是被谋杀的吗？”

对此太郎使劲点了点头。

“理由就是围绕着海牛的争风吃醋吧。”

在场的女孩们都垂下了视线，果然大伙都有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呢。岩蟹身为提问者本人只是瞪着眼睛紧闭着嘴，章鱼则噗噗地拍打着秃头，只有当事人海牛仍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就是此人以练舞为由唆使龙虾过来的吧，首先把龙虾叫进冬之间，用海带缠在脖子上勒死了她，再把门从里面闩上。当感到外面有谁的气息时，便发出了声音。原本就只是呻吟的程度，却被海龟错听成了‘住手’，恐怕是失算了吧。无论如何，此人就一直待在这里，静待岩蟹来把门打破。”

“难道说门被打破的时候，他还在里面吗？”

蝴蝶鱼用手捂着嘴巴，太郎对此点了点头，然而岩蟹却晃着脑袋予以否认。

“在发现了龙虾的尸体之后，我在房间里巡视了一遍，正如你所见，房间里空空如也。我到处都看过了，哪怕是海马都没一只呀。”

“那人不是在隔扇里头，而是在这个地方。”

太郎指了指脚下，那里只有一片白色的沙砾。

“浦岛先生，你说什么傻话……”

蝴蝶鱼刚说到这里，就露出了一副吃惊的表情。大伙将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某人。那人一脸苍白，太郎也猛地盯向了她的脸——

“比目鱼啊，就是你杀了龙虾再把她伪装成自杀的样子对吧？”

“不，不是……”

“当岩蟹破坏了门以后，直到三人发现了隔扇后面的龙虾之前，你一直都隐身在这白砂里吧。之后在变回人形，伪装成刚到的样子。”

“不，我是被冤枉的！”

岩蟹那红色的刺叉狠狠扼到了正试图逃跑的比目鱼的咽喉之上。

比目鱼被顶到了墙上，龙宫城的伙伴们包围住了她那娇小的身躯。

“比目鱼，你太过分了，何必要杀了她啊？”

目张鱼瞪大了眼睛，眼泪噗嗤噗嗤地流了下来。鲷鱼和蝴蝶鱼把手放在头上，无可奈何地晃了晃脑袋。海龟则一脸茫然地看着比目鱼。

“不，不是我！”

“还真是不死心呢。喂，比目鱼，躲在上了闩的屋里是只有你才能做到吧？”

章鱼噗噗地拍着秃头，而岩蟹露出了可怖的表情，凑近了比目鱼。

“我想起来了，是你先说龙虾是自己选择了死亡的吧，大概是想把我们的认知引到自杀上呢。”

关于这事，太郎已经完全忘记了。但仔细想想，这似乎愈加证明了就是比目鱼杀死了龙虾。

“比目鱼！”“你是个骗子！”“你因为长得丑，就嫉妒龙虾姐姐吧！”“你个叛徒！”

眼下龙宫城的生物们正对比目鱼口出恶言，一副想要把她吊起来的气势。

“住手！”

突然间的一声怒吼将骚动一瞬间平息了下去。只见乙姬大人从走廊的对面走了过来，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悲伤。

“浦岛先生，你终于查明真相了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听到乙姬大人的话，不仅是太郎，就连其他生物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就先把比目鱼关进岩石室里吧，至于要怎么处置，我之后再做决定。”

“啊？”

“乙姬大人！”

比目鱼悲惨的呼喊掠过了太郎的耳畔。难道乙姬大人知道真相吗？

“浦岛先生，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请马上到我房间里来吧。”

乙姬大人以不由分说的口气朝太郎告知道。

*

“我好伤心啊。”

在珠母贝的寝床上，乙姬大人带着忧郁的表情说道。太郎此刻已经不被允许坐上刚刚度过了美妙时光的寝床了。

“在这座从先父龙王手里继承的龙宫城内，竟然发生了这种令人忍无可忍的丑恶争斗……”

“乙姬大人已经觉察到是比目鱼杀了龙虾吗？”

乙姬大人以湿润的眼眸注视着太郎。

“哎，这样的问题是多么残忍啊……可是要说察觉，也应该是察觉到了呐。是我没法让大家归心，真是太对不住了。”

“绝不会有这种事的……”

“浦岛先生，我必须惩罚比目鱼，要用相当可怖的方法。”

太郎的脊背一阵恶寒。

“在这种状况下，恕我没法招待你了。请你在方便的时候回到陆地上吧。和来是时候一样，也由海龟送你回去。”

面对乙姬大人那阴气逼人的表情，太郎无言以对。这里已经不是那个其乐融融的龙宫城了，作为外人的自己还是赶紧回去为好——太郎这般告诫着自己。

乙姬大人将某样东西摆在了太郎面前，那是像套盒一般的黑匣，上面绑着一根红色的绳子。

“这是名为玉手箱的宝物哦，就权当伴手礼吧。”

太郎将其收了下来。

“我们龙宫城的生物，外出之后是依然能维持身体状况的。但你就不行了。”

“此话怎讲？”

“听好了，浦岛先生。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万勿打开这个盒子。”

总觉得没法沟通，太郎感到无比寂寞，可事到如今他也只得点了点头。

于是乙姬大人又恢复到了之前温柔的表情。

“我永远不会忘记浦岛先生的。”

听到这样的话，太郎一下子又觉得依依不舍了。

七、

太郎和海龟一起来到了龙宫城的玄关处，拿着刺叉的岩蟹正目光如炬地注视着他们。

“浦岛先生要回去了呢。”

言毕，海龟不知为何朝岩蟹递出了一只竹筒。

“岩蟹兄，这是我的谢礼。是甘甜的凉水哦，这次的事你肯定也很累了吧。”

就在此时，岩蟹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脸上也泛起了红潮。从来的时候就能隐隐察觉岩蟹似乎对海龟很是在意。可对于太郎而言，这些都无所谓了。

之后岩蟹摘下了粗大的门闩，将门打了开来。外部的海洋世界在视线中延伸开去。

“浦岛先生，请坐上我的背吧。”

此刻美丽的少女已然消失不见，眼前就是在海滩上相逢的海龟。太郎小心翼翼地捧着玉手箱，就这样跨上她的背。

归途一路无言。难得一见的绝景也并没有让太郎心情愉悦。从现在开始，乙姬大人就要惩罚比目鱼了吧。那是多么可怖的事 啊。一想到那位美丽的乙姬大人要做出这么残酷的事情，就感到黯然神伤。

“浦岛先生。”

直到距离龙宫城已经很远了，一直沉默着的海龟这才开了口。

“为何比目鱼要把对冬之间的门闩上呢？”

事到如今，她突然说出了不可思议的话。

“大概是为了让人觉得龙虾是自己勒死了自己吧。”

“可这样的谎言很快就穿帮了吧？只要把那扇门打开，那么就永远没法知道到底是谁杀害了龙虾姐姐了。而如今只有比目鱼才能变成白砂的颜色，简直就像是再说是自己杀了她一样。”

是吗？不过这么一说，的确感觉是这么回事。

“要是变成白砂的话……不知道浦岛先生有没有注意到，当比目鱼化为人形的时候，她的衣服就会染上之前所变化的东西的颜色呢。”

“没……”

的确，在第一次见到比目鱼的时候，她是从黑色的地面上变回了人形，当时穿的就是黑色的衣服。

“在发现龙虾姐姐尸体的时候，比目鱼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呢？”

海龟一面在海里飞快地行进，一面抛出了问题。太郎立刻想起来了，比目鱼穿的是和变得冰凉的龙虾一样的红衣，要是之前变成过白砂的颜色的话，那就应该是穿着白色的衣服了。

“……那她真的就是藏在红叶里看着海牛了吗？”

“原本比目鱼和龙虾姐姐就很要好的呢。就是那两个人密谋散布了河豚姐姐下毒的谣言，甚至还把她赶出了龙宫城。”

海龟并未回答太郎的问题，不知为何忽然说起了早已不在的河豚。

“河豚姐姐一直都很温柔，我也很喜欢她那副胖乎乎的样子。想给龙虾姐姐下毒的事情肯定是乱编的。当年河豚姐姐离开龙宫城的时候，给了我一个装有毒液的杯子，说是留个纪念呢。”

“海龟啊，你干嘛要说这些呢？”

“怎么说呢，就是权当饯别礼吧。对了，已经快到海滩了呢。”

随着哗啦一声，太郎的头露出了海面。久违的阳光似乎十分刺眼。片刻之后，太郎就回到了那个令人怀念的海滩之上。

“好了，浦岛先生，请一直保重哦。”

“嗯嗯……”

太郎以难以领会的心情回应着她。海龟朝他挥了两三遍手，就消失在了波涛之中。别离就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事情。

接着没过多久，太郎就察觉到海滩上的情况有异。

独特的岩石和远处的山景表明了那里确实是太郎每日捕鱼的海滩，可岩石边原本长着的一颗小松树，此刻却变成了蜿蜒而苍老的参天巨树，树皮上长满 鳞状的苔藓。太郎急匆匆的赶往了母亲本该等待着的屋子，然而那里已经没有太郎的家，却建有一座未曾见过的石造建筑。石头……话说那真是石头吗？太郎从未见过如此洁白而方正的石头。

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从那栋建筑里走出来了一位奇怪的老者，那位老者穿着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体的奇怪衣服。

“喂，我想打听一下。”

太郎刚一搭话，老者便吃了一惊。

“哎呀，你别打扮得那么奇怪行吗，就像当年的浦岛太郎一样。”

“对啊，我就是浦岛太郎。”

“哈哈哈，你可真有趣。说起浦岛太郎，他可是四百年前从这一带的海滩上消失在海中喽。”

四百年前……？

“别那么一本正经啦，这都是过去骗骗小孩的故事了。”

太郎已然顾不上理会老人的笑声了。

究竟应该去往哪里呢？不知不觉，太郎又在海滩上坐了下来，就这么怔怔地望着大海。

“哎。”

太郎将目光投向了手边的玉手箱，如果打开它的话，或许会有所发现吧。虽说脑海里并非没有想过和乙姬约定好的事情，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压制住这喷薄而出的欲望。于是太郎拉开绳结，将玉手箱打了开来。

箱子里冒出了滚滚白烟，就在此刻，太郎的双手慢慢爬满了皱纹。

正当感觉到自己是在变老的时候，太郎突然想起来了。

那种名为“时之贝”的传说中浅粉色的小贝壳，当是叫做“时止贝”吧，它可以将持有者周围的时间流逝减缓到近乎停滞。太郎在龙宫城里度过了两天，而与此同时时止贝力所不及的外部世界已然过去了四百年的光阴。

——我们龙宫城的生物，外出之后是依然能维持身体状况的。但你就不行了呢。

太郎总算理解了乙姬大人话语的真意，同时也想起了自己救下海龟时的情形。

当时海龟的贝壳被孩子们夺走了，于是海龟在气泡外待了一段时间。虽说意识还是原样，但身体却稍稍变老了一点。大概海龟在离开龙宫城之前，和比目鱼，蝴蝶鱼一样，都是十四岁左右的少女吧，比目鱼所说的“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还有乙姬说的“吃了不少苦头吧”，其实并不是讲她额头上的伤，而是说海龟的身体稍微长大了一些吧。对于龙宫城的生物而言，气泡外界的时间是流逝得很快的。

“……啊！”

笼罩在白烟中的太郎终于意识到，想要把冬之间封闭起来的话，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就是那扇被珊瑚固定住的窗户。只要事先打碎外部的珊瑚，确保窗户可以使用。然后那人再将龙虾引进冬之间，用海带勒死了她。接着把白木门闩上，经由窗户逃到外面，再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从大门进去。打碎的珊瑚不必担心，只要稍后将庭院中央的巨大时之贝连同底座一起朝西南方向移动就可以了。龙宫城的四角紧贴着巨大的贝壳所形成的奇妙气泡边缘。如此一来，只需稍稍移动一下底座，整个气泡就会朝西南方向偏移。冬之间的窗就会伸出气泡之外。在太郎入睡的三个时辰之内。气泡之外已然流逝了数十年的光阴，所以龙宫城那有生命的珊瑚便再次覆满了墙壁，窗户也就再度变得无法使用了！这么说来，那个海牛不是说过庭院的底座和围绕着它的石头配置有些异样吗。

玉匣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冒着白烟，已然瘦骨嶙峋的太郎摇了摇头，想把这种突如其来的念头从脑海里抹去。但此刻他又意识到了，还有一个支持着这个推论的事实——

龙虾在冬之间被杀的时候，楼上正对着的章鱼的房间也会跑到气泡之外。所以谋划者为了不让人发现，便要设法在那段时间之内不让任何人进入章鱼的房间。然而还是有人受到了伤害，那就是奉乙姬大人之命打扫房间的青甘鱼。冒出气泡的大概只有章鱼房间的一隅。在打扫的过程中走到此处的青甘鱼便一下子长大了。

“哎哎……”

太郎叹了口气。虽说自己身为渔夫，却一直没想起来随着青甘鱼的成长，会被改名为鰤鱼[注1]。跑来乙姬房间的那个上半身赤裸的中年男子，不正是青甘鱼长大变为鰤鱼的样子吗？若他在章鱼被捕时打碎的镜子碎片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自然会惊惶失措，在失语的情况下找乙姬大人求救。春之间里太郎听取情况的时候，青甘鱼并未出现，那是因为已经被岩蟹驱逐到外面去了吧。

这多么的可怖啊。那么制定了谋杀龙虾计划的到底是谁呢？

可以用刺叉破坏珊瑚又能从门里进来的，就只有岩蟹了。若是力大如他，也能把巨大的时之贝连同底座一起搬开吧。但若岩蟹被龙虾所讨厌的话，是没法将她引入冬之间的。

对于浮现于脑海中那绝望的结论，太郎不禁泪流满面。就是那人惹怒了章鱼，让他把墨汁喷得到处都是，以避免有人进入章鱼的房间。所谓听到了龙虾痛苦的呻吟，也是为了把罪过推到比目鱼身上而撒的谎吧。若是她的话，对岩蟹眉目传情，取得他的协助也并非不能。之后只要让他喝下自己偷偷藏下的伪装成谢礼的河豚毒，就不必担心秘密会泄露了吧。说起来，她之所以把太郎带进龙宫城，就是因为若想得出一个错误的结论，便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外人的缘故吧。这一切都是为了向驱逐了河豚的龙虾和比目鱼复仇。

“哎，哎……”

太郎蹲在沙滩上，此刻平静的海浪声听起来也像是邪恶的耳语。

好想就这样回归砂砾，化为乌有……

太郎这样想着想着，不久便昏了过去。

耀眼的白砂，宁静的海滩，那里有一只虚弱的鹤。它悲哀地鸣叫了一声，便一飞冲天，去往寒空的碧青之中，化为孤寂之白，就这样一去不返了吧。

余下的唯有空无一人的海滩，空无一人的时间，浪涛拍岸，去而复至，万古不移。

[注1] 原文中青甘鱼（鰤鱼）写作わかし，在日本，鰤鱼从幼鱼长到成鱼的过程中，每长大一点，就会换一个名字，わかし即为其中一个阶段的名字。

第一卷 第五章 绝海鬼之岛

一、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阿婆小时候的故事了呢。

这座鬼岛上原本住着四十几只鬼，大家都悠闲自在，其乐融融地生活着。

有一年，暴风雨袭来了。在鬼长老的带领下，众鬼纷纷逃往了东角岩的洞窟里，总算是保住了性命。可田地已经被糟蹋得一塌糊涂了。更糟糕的是，之后尝试出海捕鱼，却连半条鱼都没捞到。大家都饿得不行，一个接一个倒了下来。真的是好艰难啊。直至今日我们仍然忌讳暴风雨，在下雨天绝不出门。这样的习俗，就是以这场风暴为契机开始的呢。

为了拯救同伴挺身而出的是名为鬼恕的年轻赤鬼。鬼恕和他的两个弟弟一同在针毛浜准备好了一条小船，拿着铁棍就上了船，划船到海的对面寻找食物去了。

三天后，鬼恕他们回来了。穿上装满了米袋，蔬菜，美酒和金银财宝。岛上的鬼见状又惊又喜。鬼长老问是怎么回事，鬼恕回答说，是来自海的另一边住着的那群名为人类的生物。

已经和鬼太说过好多次啦，你俩也应该知道了吧。所谓的人类呢，就是住在海的另一边，拥有着雪白肌肤的生物。那些人的个子比鬼稍矮些，黑色的头发上没有长角，全身裹着布，很是奇妙呐。听鬼恕说，他们听到鬼岛遭遇饥荒的消息，都表示同情，分了不少食物和财宝给他们。众鬼感激不尽，泪流满面地纷纷向海的彼岸双手合十。

当晚大家久违地开了酒宴。鬼们吃着从人类那里拿来的食物和美酒，疯狂地跳着舞。然后鬼恕走到已然变得十分快活的众鬼中间，对他们说道：

“大家以后都不用干农活和捕鱼了。人类说，只要我和舍弟过去，他们随时都会将食物，美酒和财宝分给我们，从明天开始，你们就可以尽情玩乐了。”

虽说大家都很欢喜，但以鬼长老为中心的几个鬼反对了这一提案。只听见鬼长老大喝一声，说哪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如果不好好干活的话，就没脸面对老天爷了。但是听到不用辛苦干活也能维持生计而高兴万分的鬼们，对鬼长老他们的说法很是厌烦。接着就在鬼恕的号令下，朝鬼长老他们扑了过去，抬起他们的身子，把他们扔进了东角岩的洞窟里，锁上了铁门。从那以后，众鬼每天都在玩乐，一旦食物和酒没有了。鬼恕和他的弟弟们就会出发寻找人类，分得他们的食物和财宝。可人类为何会对鬼如此亲切呢？在只顾快活的众鬼之中，谁也没有想过这事。

那是阴云密布，满是凶兆的一天。众鬼们连日开着酒宴，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躺在针毛浜上呼呼大睡。过了片刻，一个青鬼醒了过来，在海面上看到了一艘船影。

船影越来越大，只见船身上插着一面旗帜般的物体，上面写着前所未见的文字。船头则站立着一个孩童，打扮的很是奇怪，他上半身穿着锦缎一样的衣服，下半身则裹着红布，头上缠着什么东西。他有着雪白的肌肤，黑色的头发，更为奇怪的是他的头上并没有长角。于是青鬼恍然大悟，那就是每每分给他们食物、美酒和世所罕见的宝物的人类。他们一定是前来察看鬼岛到底个什么样的地方的吧。青鬼想着要帮忙把船拖到岸边，便下海去了，然而正当他刚想向人类打招呼的时候——

一只棕色野兽从船上跳进了海里，一边唧唧叫着一边朝青鬼游来，然后抓破了他的肚皮。青鬼顿时鲜血四溅，由于惊吓和疼痛，就这样一屁股跌坐在了海浪之中。

接着，伴随着呜呜呜的叫声出现的一只白色野兽又朝青鬼扑了过来，咬住了他的脖子。

最后朝青鬼袭来的是一只有着黄绿相间翅膀的鸟，它用锋利的喙啄进了青鬼的眼睛。

“家臣们呀，都跟着我把这群恶鬼一只不剩地消灭干净吧！”

之后的海滩上简直就是地狱一般的光景。名为猿的野兽浑身长满了棕色的体毛，只有脸跟屁股的红色的，它能利落地攀登树木和悬崖，四处将呼呼大睡的鬼的身体撕成碎片，名为犬的尖牙利齿的野兽逐一啃咬着众鬼的脖子，有些鬼的双耳都被咬掉了。名为雉的黄绿相间的鸟则用它的喙到处啄着鬼的眼睛。

正在群兽袭击着鬼的时候，刚刚那个头上没长角的孩子双脚踏在了针毛浜上——

“我乃桃太郎，你们这些跑来我们村里到处抢掠食物和宝物的恶鬼啊，既然我桃太郎来了，就不会再让你们胡作非为了，我就是来讨伐你们的！”

虽然正被三只野兽袭击着，但听到这个消息的众鬼自然大惊失色，大家都回头看着鬼恕兄弟。他们这才发现鬼恕撒谎了，鬼恕跟他的弟弟们并不是从人类那里分得了东西，而是用武力夺来的。这个名为桃太郎的孩童，带着一群可怖的野兽，一定是来为他们报仇雪恨的吧。

桃太郎盯上了鬼恕和他的弟弟们，从腰间拔出了闪闪发光的刀，在海滩上发足狂奔，然后横刀一挥，就像割草一样，鬼恕兄弟的头一下子从身体上掉了下来。

然而对于众鬼声称自己是被鬼恕欺骗了，桃太郎却并不理会，于是群鬼们无论男女老少，都接连被他杀掉了。

片刻之后，被鬼的鲜血染成了一片靛青的针毛浜，被可怖的寂静所包围了。其中有一只小鬼尚存一息。桃太郎攥住小鬼的一只角，硬让他抬起脸来，问他“鬼岛的首领不在这里吧？他到底在哪？”

之前针毛浜众鬼被桃太郎袭杀的声音传到了东角岩的洞窟里，被关着的鬼们都在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过了片刻，紧闭的铁门发出了砰砰的响声。

“你们都藏到最里面去吧。”

鬼长老回头看着其余的鬼，说了这样的话。在他们之中有一对叫做鬼丸和鬼萤的年轻夫妇以及他们的小女儿。这对年轻夫妇遵照长老的吩咐，带着女儿和其他的鬼一同躲进了洞窟的深处。

不多时，桃太郎破坏了锁，将铁门打了开来。鬼长老迎了上去。

“你就是这座鬼岛的首领吗？”

看到了桃太郎一众，鬼长老明白了在针毛浜发生的一切，也明白了鬼恕所做的一切，然后他抢在桃太郎发问之前先开了口：

“在这座岛上就只剩下我了。我会带你找到藏宝的地方，食物已经被我们吃光了，所以没法奉还。我的性命就交与你了，请饶了我吧。”

被拖出洞窟的鬼长老带领着桃太郎一众来到了藏有财宝的西角岩洞窟，桃太郎在那里斩杀了鬼长老，将财宝都搬上了船，然后跟野兽们一道意气风发地离开了鬼岛，当时桃太郎留下了几件不想要的宝物，至今还留在西角岩的洞窟里呢。

隐藏在洞窟深处的众鬼并没有被发现，在桃太郎一众离去了一天以后，众鬼就下到了海滩上面。你俩都知道吧，鬼死了整整一天之后，就会像腐烂的橘子一般，全身布满了褐色的褶子。大家都哭着把众鬼的尸体都扔到了海里……那个鬼丸和鬼萤的小女儿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地狱一般的悲惨景象……她就是阿婆呢。那时鬼严还没出生，所以什么都不晓得。知道桃太郎所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的，就只有阿婆了……吧。

呣……对不住呢，只要一想到这事就会流泪。

鬼太，鬼茂，你俩仔细听好，如今鬼岛上的众鬼，都是鬼长老保护下来的鬼族的后代。我们要感谢鬼长老，要和睦相处，要本分地生活。但凡还有欺骗同伴并且贪得无厌的家伙，那么不知什么时候桃太郎就会再次带着他的猿，犬，雉回到这座岛上了。都明白了吗。

二、

这间棚屋的地板就只是在沙滩上铺了一层粗陋的凉席而已，里面四处都是石头。鬼太一面听着潮声，一面枕着一块石头躺在地上。即使想要睡觉，眼睛也因为太过恐惧而无法闭上。

吵架的缘由是为了晚饭的团子。这个岛上每逢进餐，只要不下雨，早晚都会在鬼长老家门前的广场上点起篝火，然后大家聚在一起享用。盛饭的任务是按日当值的。今天轮到青鬼鬼茂。原本每只鬼理应分到四个麦饭团子，但只有鬼太的碗里是三个。这肯定是鬼茂捣的鬼。

鬼茂那家伙最近正和父亲鬼松闹不和，情绪很是烦躁不安。不仅如此，他还狂妄地说，这座岛上的鬼都很讨厌，他要离开这座岛。白天他向鬼太找茬尚且还能忍受，但牵扯到晚饭就另当别论了。鬼太质问了鬼茂，鬼茂却恶狠狠地说“像你这样的小矮子，三个团子就足够打发了”。这让鬼太愈发恼怒，一把抓住了鬼茂的额头，鬼茂也揪住了鬼太的脸。正当他们互殴的时候，大家跑上前去把鬼太和鬼茂拉了开来。

小鬼们的打架注定是要双双受罚的。鬼太和鬼茂被荆棘的藤蔓反绑着双手，揪着脖子被一同带到了住在鬼严宅邸别屋里的鬼婆婆面前，在那里跪坐着听她讲了桃太郎的故事。

那是很久以前，在这座鬼岛上发生的真实的事情，无论听多少次都会令鬼太颤抖不已。那些拥有猿，犬，雉这些奇奇怪怪的名字兽类，是如此恐怖而粗暴。它们都跟从着那个名为桃太郎的冷酷人类孩童。鬼太还听鬼婆婆讲过据说是由老海鸥那里传来有关人类的事情。他们拥有雪白的肌肤，乌黑的头发，且最为可怕的是没有长角，真是光想想就毛骨悚然的生物。就是那样的人类——桃太郎，将众鬼一个接一个斩杀了……

鬼婆婆的故事讲完后，村长鬼严走了进来。他是岛上唯一的黑鬼，是鬼婆婆的弟弟，年纪应该不小了，可精悍的身板和年轻的鬼相比毫不逊色。鬼严告诉鬼茂和鬼太，要把他们分开来冷静一个晚上。鬼太被大哥鬼郎带到了针毛浜，扔进了棚屋。鬼郎用铁锁将门锁上，连句晚安都没说就离开了。

幸好时值盛夏，天气不冷，月光自窗外洒落进来，倒也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恐怖。只是在这空无一人且阴气逼入的棚屋里呆着，哪怕再不情愿，也会想起桃太郎和他的猛兽们。鬼太默默地从窗外望向大海。

据说桃太郎一众登陆的地方就是这个沙滩。如果今晚他们再度袭来的话……首先被杀的不正是自己吗？鬼茂那家伙似乎被关在了望鬼台的小屋里吧。所谓望鬼台，就是在岛北端悬崖上的一片开阔地带，那种地方直到最后也不会被袭击。哪有这么不公平的双双受罚啊，鬼太因为恐惧和悔恨泪流满面。

就在这时，在通往村落的路上，鬼太望见有两只鬼正往这边走来。

“鬼太！”“你睡了吗！”

听到这回荡在月空中的声音，很快就辨明了她们的真身。

“鬼百合姐姐！鬼梅姐姐！”

“啊哈哈，你还醒着呀。”

站在门口发出笑声的，是名为鬼百合和鬼梅的女鬼。这两只鬼都比鬼太稍年长些，鬼太一直爱慕着她们，就像自己的亲姐姐一样，苗条的桃红鬼百合手里拿着酒瓶和鱼干，矮胖的绿鬼鬼梅则抱着三捆枯枝。

“姐姐们，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傻瓜，我们是来监视你的呀。”

据说是鬼严严令不能让鬼太逃走的。

“真是的，惹了这么大的乱子。”

鬼梅在距离棚屋门口很近的地方架起枯枝，用打火石开始点火。不久火就噼噼啪啪地开始燃烧起来。她们烤着鱼干，喝着鬼浊醪，就这样叽叽喳喳地聊起天来。话题主要是有关年轻男鬼的。鬼百合说她喜欢力大如牛的鬼郎，鬼梅就摇摇头说她品味太差，而鬼梅说她喜欢鬼广，鬼百合就说他装腔作势十分讨嫌。

真无聊啊，于是鬼太再次躺了下来，阖上了眼睛。

姐姐们的声音和醉意一起越来越大。她们似乎已经不再关注鬼太了。即使依旧害怕桃太郎，他还是很怀念方才的寂静。

三、

“快给我起来！”

听到这一声吆喝，鬼太跳了起来，站在眼前的乃是大哥鬼郎，他愤怒的眼睛瞪得和鲸鱼一样。鬼郎身边站着瘦小的青鬼鬼广，他手里握着锄头。鬼百合和鬼梅一脸担心地朝小屋内部窥视着。

“鬼太，是不是跑出去把谁杀了！”

鬼郎边说边揪住了鬼太。

“诶，到底发生什么了啊？”

“鬼郎，先等一下！”

鬼百合拦住了鬼郎——

“还不能确定是鬼太干的啊。”

“肯定是他，这就是证据。”

鬼广将目光落在了手边的锄头上，鬼郎继续用可怖的表情瞪着鬼太。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到底谁被杀了？”

“鬼茂啊！”

鬼太只觉得眼前一黑，鬼茂竟然死了。

“算了，先给我过来吧。”

鬼太被鬼郎揪着脖子拽到村里的时候，鬼太从鬼郎那里听说了事情的经过——昨晚鬼茂被关进了岛北侧悬崖之上的望鬼台的小屋里，小屋的门也被锁上了。但由于那边的锁比针毛浜的棚屋坚固不少，锁上了就不可能出得来，所以便没人看守。直到太阳升起，快到早饭饭点的时候，鬼严说可以饶了鬼茂了。鬼郎去望鬼台小屋察看的时候，门锁已经被石头砸坏。鬼郎吃了一惊，仔细调查了屋内，却看不到鬼茂的身影。之后他走出了小屋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了鬼茂。

望鬼崖距离海面大约有三百尺（九十米）的高度。大约在一半的位置，有个名为鸦泊岩的岩石平台。就在那片二叠大小鸦泊岩上面，可以看到一只仰面躺倒的青鬼。定睛一看，可以看见他的脸上由于被尖锐的指甲划伤一般伤痕累累，青色的胸口也有无数抓伤。鬼郎呼叫着鬼茂的名字，但他并没有反应，显然已经死了。

鸦泊岩上面再无立足之地，所以想往下走难于登天。即使是从下面往上爬，由于鬼岛北面波高浪急，同样很难靠近，所以鬼茂的尸体便只得暂时搁在那里。

在鬼严家前面的广场上，众鬼已经聚集成了一个圆圈，鬼太被扔进了圆圈中央，鬼太抚摸着被狠狠磕到的膝盖，回顾着周围群鬼的脸。

这座鬼岛上住着十三只鬼——

鬼严（黑鬼）和鬼婆婆（黄鬼）老姐弟。

鬼郎（赤鬼）和鬼太（赤鬼）兄弟。

鬼松（青鬼）和鬼茂（青鬼）父子。

鬼三（黄鬼），鬼菊（桃红鬼）夫妇及他们的女儿鬼百合（桃红鬼）。

鬼兵（绿鬼），鬼藤（赤鬼）夫妇及他们的女儿鬼梅（绿鬼）。

然后就是那个自命清高又十分讨嫌的孤儿鬼广（青鬼）。

众鬼这样五颜六色地排列开来，鬼太却仍觉得数量不够。死了的鬼茂和腿脚不好的鬼婆婆自然来不了，可还有一只鬼似乎也没到场。

“鬼严村长，我觉得杀了鬼茂的正是鬼太！”

正当鬼太试图弄清到底是谁不在的时候，鬼广突然说了这样的话。于是鬼严向前靠近一步，直勾勾瞪着鬼太。面对那张严肃的黑脸，鬼太连连颤抖。

“是你杀的吗？”

“不，不是我！”

鬼太正想抱住他的脚时，只听见鬼严怒吼了一句“别碰我！”，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不知为何，他似乎极度讨厌被其他的鬼触碰身体。

“真的不是我！”

鬼太重复了一遍。

“我昨天不是被关在针毛浜的棚屋里吗？门口还有姐姐们在监视呀！”

于是大家都把视线投向了那一对鬼姑娘。

“鬼太说的没错啊。我们整晚都在棚屋前守着，一宿都没睡。当我们点起篝火之后，鬼太似乎马上就睡过去了。直到刚刚鬼郎哥打开门锁叫醒了他，他才离开小屋的呀！”

虽然身上散发着鬼浊醪的气味，但鬼百合的证词对鬼太而言还是非常可靠的。然而鬼广却用他那讨嫌的声音反驳道：

“鬼太正是预料到了这一点，才跑去杀了鬼茂。”、

鬼广捋起如同他那稻穗一般黄色的头发挂在了耳朵上，接着将搁在脚边的锄头高举起来展示给大家看——

“这就是掉落在关押鬼太的棚屋里面的东西！”

鬼太都没注意到昨晚竟有这种东西。

“只要用这个就能逃离那个棚屋了。”

鬼广将自身四周的鬼屏退开来，然后挥下了那个锄头——

“天狗之嗝，咕，咕，咕。”

他一面吟诵着不可思议的咒语，一面挥锄挖土，只听见一阵狂风卷过，地上开出了个足以让成年的鬼钻进去的洞。

“这便是藏在西角岩洞窟深处，名为天狗锹的宝物呢。”

“这的的确确是天狗锹。”

鬼严接着说道：

“此物便是那个曾经名叫鬼恕的鬼，从大海彼岸的人类手上抢来的宝物之一呢，桃太郎一众似乎不明白其价值，便把它们留在这里这座岛上。为了警醒生还的鬼切勿忘记那桩惨事，我们就一直把这些东西收藏在洞窟里面。”

鬼广转向鬼严，点了点头说：

“鬼太肯定知道了这事。于是事先把它偷了过来，藏在了海滩上的棚屋里。昨晚他故意和鬼茂吵架，得以被关进棚屋。等两名看守过来了之后，便悄悄把地挖穿了。”

棚屋草席下面尽是海滩上的沙子，若有了具有神奇力量的天狗锹，就能够朝两名看守所处位置相反的地方挖洞。鬼太应该是悄悄穿过了洞，来到望鬼台小屋杀死了鬼茂，然后再返回针毛浜的棚屋，将洞填了回去——这即是鬼广的推理。

“这太奇怪了啊！”

又是鬼百合对此提出了异议。

“就算他在棚屋里挖了个洞钻了出来，去望鬼台的悬崖的话也得经过村子，那条路应该在我们的视线之内啊。”

“没错呀。”

鬼梅也在一旁帮腔，不过鬼广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对此的解释。

“鬼太那家伙从西角岩的洞窟里还拿出了两件宝物，一件是仙鹤羽衣。”

周围的鬼再次骚动起来。

“那又是什么？”

“这是用仙鹤的羽毛织就的不可思议的布，只要披上这个的话，身体就会变得和风一样轻。”

“所以就飞到天上去了吗？”

鬼百合和鬼梅笑了起来，而鬼广则一本正经地摇了摇他那张丧气的脸。

“那可办不到，不过身体可以变得和风一样轻盈，也就是说，轻到几乎可以无视重量。”

听到鬼广的这番话后，两只鬼姑娘立刻止住了笑声。“看来你们明白了呢”鬼广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当鬼太逃出了棚屋后，从海面上走到了北边的悬崖下面。北面的浪是很高，可若能在海浪上行走的话，虽说要费点力气，但也绝并非不可能的事吧。”

“走到悬崖下面又该怎么办呢？想要攀登那陡峭的悬崖，对我们鬼来说是难于登天的吧。”

鬼梅问了一句。

“那里就要轮到另一个宝物登场了，这就是万宝槌！”

听到这里，鬼严“呀”的一声喊了出来。

“我记得这个也收在西角岩的洞窟里呢，好像是一个可以自由改变活物大小的不可思议的小槌。”

鬼广满足地点了点头。

“鬼太就这样来到了北面的悬崖下，用小槌吧自己的身体变到和悬崖一样大，再爬上悬崖，恢复成原来的大小。”

如此荒唐的推理令在场众鬼都安静了下来，真能做到这样的事吗？不，鬼广说的应该不错吧——这样的气氛支配着现场。

“但锁又该怎么办呢？”

还是鬼百合姐姐好啊，鬼太心想。

“天狗之嗝，咕，咕，咕。”

鬼广再次挥下天狗锹，又在地上开了个洞。

“要是用这柄锄头的话，就轻易可以破坏锁了吧。”

鬼百合似乎也对此无话可说。

“仙鹤羽衣和万宝槌应该是在回来的时候就被他扔到海里了呢。只有天狗锹是把洞填回去的必要工具，所以不能舍弃，只得带回小屋里了。是啊，你本打算在事后处理掉的，可仍然瞒不过我鬼广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鬼郎双眼通红，拼命摇晃着鬼太的肩膀。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真丢脸啊——”

鬼广斩钉截铁地说道：

“鬼太呀，你比谁都要热衷于听鬼婆婆讲故事吧。鬼婆婆从老海鸥那里听到过鹤报恩的故事，还有一寸法师的故事。他一定是就此知道了这三件宝物中所蕴含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鬼太的确很喜欢听鬼婆婆讲故事，也知道天狗锹，仙鹤羽衣，万宝槌的事情。但鬼婆婆严禁小鬼去看实物，所以别说是实际见过，就连西角岩的洞窟他也从未涉足。但这里已经没有谁肯听他的自辩了。

“把鬼太给我捆起来！”

鬼严一声号令，众鬼一齐飞扑过来，还没来得及抵抗，鬼太的手脚就被荆棘藤蔓牢牢绑住了。在高高的天空之上，可以看到老海鸥正悠哉悠哉地飞来飞去。

四、

“可恶”

鬼太对着黑暗喃喃自语。他被关在鬼严家仓库的二楼，那里又潮又霉，相比而言针毛浜棚屋的条件还要比这好出很多，他挣扎地越厉害，荆棘就越发深深地扎入皮肤。

“唔……”

鬼太最终还是放弃了。原本若是被鬼严怀疑上的话，就真的也无法可想了吧。

黑鬼鬼严的父母就是昨晚出现在桃太郎故事里的鬼丸和鬼萤。

在鬼岛被桃太郎袭击之后，鬼丸成了新一任首领，他将生还的鬼集中起来，重新复活了现在的村庄，是个德高望重的鬼。尽管如此，据说他晚年仍在后悔，为了鬼岛的未来，他仍有未遂之事。

临死前，他将鬼严唤到枕边，留下遗言说“请务必完成父亲未竟之业吧”。性格一丝不苟的鬼严为了完成他的遗愿，以他那威严的态度担任了鬼岛的村长。其中由鬼丸制定的忌讳暴风雨，下雨之日严禁出门的法则是绝对的。若有违反，就会受到十日之内不得和任何一个鬼说话的处罚。在严明的规矩之下，鬼岛维持了安稳，至少自鬼太记事以来，就再也不曾发生过杀鬼之事了。

此刻鬼太的心中满溢着悲哀和憎恨。为了排遣郁闷，他便试图回忆起从鬼婆婆那里听到的往事。鬼婆婆听得懂老海鸥的话，老海鸥则能飞到遥远的人类世界，收集了有关宝物的故事，在将其转述给鬼婆婆。那就回想一下除了桃太郎以外的其他什么故事吧。

这样回忆了一段时间后，鬼太突然意识意识到了某事，这样足以表明自己并没有杀死鬼茂，可他们会给鬼太自辩的机会吗？

更何况，就算能证明自己没有杀鬼茂，但也不清楚真正的凶手是谁。鬼太心想，凶手到底是谁呢？明明大家都很疼爱鬼茂，鬼百合的母亲鬼菊甚至给鬼太和鬼茂都做了一样的兜裆布。真搞不懂啊，在鬼严英明的领导下，鬼岛上的鬼应该都能和睦相处了。怎还会有杀鬼的事……

“啊……”

鬼太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想法，虽说不愿相信，可仍旧挥之不去。灾难或许又要向这座岛袭来了。

这时楼下传来了吱吱的声音，光线从梯子的洞里射了出来。有谁打开了仓库的门，他一面喘着粗气，一面蓦地探出头来。来者正是大哥鬼郎。

“鬼太，你没事吧。”

鬼郎开始解起了鬼太脚上捆着的荆棘藤蔓，鬼广也跟在鬼郎身后上来了，只听见鬼广先道起了歉：

“对不住了，鬼太，原来真的不是你干的。”

“当然啊，鬼广。”

对于年长的鬼广，鬼太一直称他为兄长，但如今却直呼其名，这自然是感到恼怒的缘故了。接着，他将刚刚发现的事实说了出来：

“那柄万宝槌……”

“并不能将自身变大或变小，你是想这么说吧？”

鬼广抢先说道。

——正是如此。在一寸法师的故事里，万宝槌只要一边念着“变大吧”“变小吧”一边挥舞，就能改变眼前活物的大小。但它的法力却不能作用于自身。所以鬼广所说的鬼太把自己变大再爬上悬崖的推理，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也是刚刚才注意到的。而且那柄天狗锹是鬼兵在昨天白天扛到棚屋里的，他自己也承认了。”

鬼兵是比女儿鬼梅更胖的绿鬼，是岛上最能吃的鬼。他昨天在针毛浜上捡到了很多贝壳，可不巧的是没有破壳的工具，于是他便想起了西角岩藏有锄头，于是就拿来敲贝壳了。

他在棚屋吃饱喝足了之后，歇了一会就回家了，却把锄头忘在了那里。

“鬼兵叔在我被责问的时候干嘛不说呢？”

“他说因为大家都怀疑鬼太，所以就不敢说了，你还是原谅他吧。如今事态已经越发糟糕了。”

鬼太很是恼火，但由于鬼郎和鬼广的模样很不寻常，他的怒火也就消退了下去。

“怎么了？”

“又有鬼被杀了。”

鬼郎一边和荆棘藤结缠斗着，一面回答道。

“谁？”

“是鬼婆婆。”

五、

昨晚，在鬼太和鬼茂听了恐怖的桃太郎故事的别屋里，鬼三和鬼兵都在。而女鬼们究竟去哪里了呢？

“带过来了。”

听到鬼郎的话，众鬼回过了头。一副无比凄惨的景象映入了鬼太的眼帘——

鬼婆婆躺在房间的中央，头发乱蓬蓬的，翻着白眼，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了发黄的獠牙。这着实是前所未见的可怕样貌。但比这更触目惊心的是她肩膀上的伤口，就似被一把锋利的尖刀割中一般，硬生生地剜去一块，青血四溅的鬼婆婆由于剧痛失去了意识，就这样断气了——这样的光景仿佛历历在目。

“女鬼们都很害怕啊。”

正当众鬼面对眼前的状况无言以对时，鬼严不知从哪里回来了。

“鬼兵啊，女鬼们都集中在你家里，我已经叫她们一步都不得离开了。”

“明白了。”

鬼兵俯首应道。鬼太终于明白女鬼们为何不在这里了。之后他从众鬼口中听到了各种事情。当鬼太被关进仓库以后，众鬼一边吃着早饭，一边讨论如何惩治鬼太。据说只有鬼百合坚决否认了鬼太的罪行。鬼百合恳求众鬼，说她在入夜之前会找到鬼太无罪的证据，她诚挚的样子触动了鬼郎。听了鬼郎的话，众鬼也接受了鬼百合的请求，就这样解散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为了和鬼婆婆商量近期收割庄稼的事情而来到别屋的鬼严，目睹到了已然面目全非的鬼婆婆。

“很遗憾，我们之中似乎有凶手。而且鬼太啊，显然不可能下手的就只剩下你了。”

鬼严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从姐姐的遗体上转向了鬼太。

“诶？”

“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鬼婆婆的是鬼梅，就是在吃早饭的时候。”

正当大家吃早饭的时候，鬼梅将早饭送到了居住在别屋的鬼婆婆那边，鬼梅好像还和鬼婆婆说过两三句话。在那以后，直到鬼严发现遗体前的时间里，鬼婆婆被杀害了。那段时间每个鬼都曾独处过。讽刺的是，正因为被关在仓库里，鬼太才得以洗脱嫌疑。

“而且后来听鬼广说，万宝槌根本不是独自能够使用的。所以，现在能信得过的就只有你了。”

听鬼严的话，刚刚的事情简直就像是谎言一样。

“鬼太啊。”

鬼郎将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我们现在都没法信任彼此了，一想到岛上的伙伴之中有谁杀了鬼茂和鬼婆婆，就忍不住深感不安啊。原本这里应该由男性们通力协作，我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鬼太啊，如果你有所发现的话，无论是什么，就尽管说出来吧。”

就连鬼广也在央求他了。鬼三和鬼兵也前一句鬼太后一句鬼太地靠了上来。于是鬼太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在仓库里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呢。”

“哦哦，那是什么？”

他们向鬼太投来了期待的目光。

“大哥，你曾说过鸦泊岩上鬼茂的尸体胸口有抓伤吧。”

“嗯……是的。”

就在这一刹那，鬼太犹疑了。因为他害怕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此刻必须说出来。

“这不正是猿干的吗。”

鬼郎愣住了，其他的鬼也是一样。唯有鬼广理解了鬼太想说的话。

“那不就是桃太郎之前带来的野兽么？”

这也太扯了吧……鬼严摇摇头说：

“桃太郎一众来到这座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连我都还没有出生啊。”

“不过这样想的话，没经过广场就杀死了望鬼崖上的鬼茂，也就可以解释了吧。”

对此鬼太回应道：

“听鬼婆婆说，这个野兽擅长游泳，也能轻易攀上树木和悬崖，只要乘船到达距离悬崖一定距离的位置，就能一路游到悬崖下面，从底下攀爬上去吧。”

“小屋的锁也是被猿破坏的吗？”

“毕竟是这么恐怖的凶兽，这点事应该不在话下吧。”

“唔……”

鬼严似乎对此并不认同。就连鬼太也知道，昔日的凶兽跑来杀了鬼茂之类的事情是没有多少说服力的。可是当鬼太看到了眼前鬼婆婆的遗体后，开始确信了自己的说法是正确的。

“看，鬼婆婆肩膀上的伤口，不像是被什么动物咬的吗？”

“嗯，确实是这样的吧。若是用我等鬼的獠牙咬上一口，应该是可以造成那么大的伤口的吧。”

“鬼是干不出如此残忍的事的，那是……”

“你是说这是犬干的吗？”

鬼广抢先说了鬼太想说的话，看来他似乎也倾向鬼太的意见。

“桃太郎一众已经悄悄来到这座岛上了吗？”

鬼郎的脸色一变，之前一脸难以置信的鬼三和鬼兵，此刻也渐渐信服起鬼太的话了。

“虽然我也不清楚。不过大哥啊，在我们互相怀疑之前，我想还是应该先确认清楚岛上有没有外人吧。”

“对啊。”“鬼太说的没错。”

说不定真的不是鬼干的。大概是受到了这样的鼓舞吧，鬼三和鬼兵也全力支持鬼太。

“鬼太啊，除了能攀上悬崖的猿以外，想从岛的北侧登陆应该都是做不到的吧。”

鬼三问了一句。

“我想是的。不仅是北面，东西侧的悬崖也是行不通的吧。”

“昨晚你和鬼姑娘们都在针毛浜，不过并没有看到谁从那里登陆吧。”

“对。”

“既然如此，那能让外人登岛的地方就只剩……”

大家面面相觑，所有的鬼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六、

丸之浜乃是位于鬼岛东南方向的一个小海滩。那是与针毛浜隔着海湾遥遥相望的森林一侧。周围被茂密的树木所包围，平日里并没有谁在此进出，不过的确可以乘船从那里登陆。

在村子东南方向延伸出去的田地周边的森林里，有一条通往丸之浜的小径。四只鬼正沿着那条路往前走去。

走在最前头的是虎背熊腰的鬼郎，鬼广和鬼太紧随其后，殿后的是鬼百合的父亲鬼三。鬼严则留守家中，鬼梅的父亲鬼兵也作为护卫留了下来。鬼兵年轻的时候曾赤手空拳抓过三只逆戟鲸，这是他引以为傲的事迹。虽说现在他的肚子越来越鼓，可腕力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健。

领头的鬼郎挥舞着砍刀，斩去了阻挡在面前的树枝和杂草。

“我说鬼太啊，果然这条路上貌似最近没有谁走动过的痕迹吧。”

鬼广回过头朝鬼太问道。为了慎重起见，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柄天狗锹。而鬼太则攥着从鬼严那里借来的镰刀。

“或许吧，不过若是桃太郎的那些兽族家丁们的话，或许就能避开点程度草通过的吧。毕竟猿可以在树木间穿行，鸟也能飞上天空的呢。”

“啊，也对。”鬼广像是接受一般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却又猛然回过头来。

“等等，那桃太郎呢？人类可没有翅膀，也没法翻越树木，所以必须走这条路吧。可这条路上并没有谁经过的迹象，难不成桃太郎正在丸之浜等着……”

他那原本就是青色的脸变得更青了，今天早上刚用推理把鬼太逼上绝路的那个鬼广究竟去哪了呢？

“事到如今还怕什么怕？我们的目的不就是找到侵入者吗？”

鬼三在鬼太身后说道。年长的鬼果然胆子要大些呢。就在鬼广闭口不言的时候，从前方很远的地方传来了鬼郎的喊声“喂，我们到海滩了”，鬼太和鬼三催促鬼广出了小路，来到了丸之浜上。

丸之浜比针毛浜小得多，顾名思义是个圆形的海滩。眼前只有一望无际的碧海，哪边都看不到船的影子。于是鬼广嘿嘿地笑了起来：

“哪来的桃太郎啊。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们完全被鬼太的胆小怕事摆了一道呀。”

“说谁胆小怕事呢？”

鬼太不由地血气上涌，却被大哥喝止住了。

“先去海里洗个澡吧。”

四只鬼的身体在下山的过程中弄得浑身是泥。继鬼郎之后，另外三只鬼也下海洗起了身子。

“黑云过来了啊。”

鬼郎喃喃自语道：

“可能要下雨了吧。”

鬼太望着天空，乌云确实正从海的另一边逼近。一只老海鸥翩翩飞来，仿佛在给乌云引路似的。鬼太心想，那家伙什么事什么都知道啊。若能像鬼婆婆一样听得懂它们的语言的话……正在他正暗自懊恼的时候——

“鬼——郎！鬼——广！”

从山的那一头传来了谁的声音。

“鬼——三！鬼——太！”

从树丛中滚到沙滩上的，正是体型如球一般圆滚滚的绿鬼鬼兵，他一路冲过沙滩，朝海岸飞奔而来。

“怎么了鬼兵？你不是应该在护卫鬼严村长的吗？”

“鬼三啊……鬼梅她……还有你家鬼百合也……”

鬼兵的眼睛都是通红的，难不成——

鬼太的身体陡然升起了寒意。不要，鬼兵叔，请不要再说了——

“被杀了。”

鬼太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七、

鬼兵一家居住的屋子位于村子的东面，与鬼严的宅邸隔着广场遥遥相望。

据说负责护卫鬼严的鬼兵为了取武器回了一趟家，可他离家越近就越觉不安。因为女鬼们无论在什么状况下，只要四只聚集到一起，就会叽叽喳喳聊个不停。但此刻却出奇的安静。鬼兵感到心慌意乱，赶忙一口气打开了家门。

只见地板上是一边青色的血海，女鬼们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围炉里挂着铁壶，茶碗翻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撒得到处都是。

鬼兵摇晃着妻女的身体，呼唤着她们的名字，却没有收到回应。鬼百合和鬼菊也是如此。正当他内心又怕又怒又恨，正想返回鬼严的宅邸报告之时，却蓦然发现西侧的后门打开了。从那个门出来，有一条长长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岛西侧的悬崖，平常都是用以将垃圾等物倒进大海。

杀害女鬼们的凶手或许还在附近。于是鬼兵冲出后门，沿着小路发足狂奔。但在他抵达西侧悬崖的路上，连一只小松鼠都没看见。从悬崖上往下望去，满眼尽是散成水花的波浪。连个船的影子都没有。鬼兵为了寻求援手，便沿着田野深处的羊肠小道来到了丸之浜。

于是他们沿着山路返回，然后叫上宅邸里的鬼严，朝鬼兵家赶了过去。

“这下完了！”

一看到鬼兵家的惨状，鬼郎就喊了一声。只见鬼藤仰面躺在了围炉对面，鬼菊则趴在她的旁边。鬼百合则双目紧闭仰倒在了围炉前面，鬼百合的遗体上面压着胖墩墩的鬼梅遗体，组成了一个十字。四具遗体像是曾被矛一样的尖锐物体噗嗤噗嗤地戳了一通。

“鬼百合！快醒醒啊鬼百合！”

鬼三悲痛欲绝的呼喊着，可这显然是徒劳。从她那能窥见森森白牙的口中，已经吐不出一句话了。鬼严则一脸悲哀地看着变得冷冰冰的女鬼们。

此刻外面响起了隆隆雷声，或许雨云已经覆盖了整座鬼岛。

“鬼百合姐姐……”

鬼太一说出这个名字，泪水就涌上了心头。姐姐从小就对鬼太就很温柔。记得在自己小时候，还把第一次钓上来的鱼送给了姐姐，姐姐自然是非常开心。就在今早，鬼广的推理让鬼太蒙受嫌疑，只有她直到最后还在维护着鬼太。

这里还不能哭——鬼太念头一转，绝不能原谅如此过分的家伙，一定要把他擒住。鬼太又看向鬼百合的脸，不禁“呀”地叫了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一定是雉干的。”

鬼兵摩挲着鼓胀的肚皮说道。

“这是尖锐的喙啄出的伤口吧。我一路追赶却什么都没能看到，是因为它从那个悬崖上飞跑了吧。”

对于哀嚎着又是桃太郎一伙的鬼兵，鬼广喝了一声：

“都等一下，快仔细看看倒在地上的大伙，她们的嘴角是不是淌出了血沫？”

虽然方才的他有些慌乱，但此刻还是表现出了冷静的一面。于是众鬼都去确认了鬼广所言的事情，鬼三先开口道：

“这是……鬼首毒吗？”

所谓的鬼首毒，是以鬼岛本地所产的鬼首草熬制成的毒，用以涂抹在吹箭上猎鸟或捕鱼。以前这座岛上经常会用这个来进行渔猎，可若不小心被毒箭刺中，或者误舔了沾毒的手指的话，便会立即毒发而亡，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毒。虽说没有被禁用，但如今就只有鬼兵会使用那个吹箭。

鬼兵脸色一变，将放在墙角的踏板拿了过来，取下了一片天花板，伸手朝里面摸索着。

“没了，本应该放在这里的吹箭和鬼首毒都不见了。”

恐怖之风在众鬼之间呼啸而过。

“那么桃太郎一众是用吹箭杀了女鬼们吗？”

对于鬼郎的发言，鬼太予以了否认：

“不，如果是桃太郎的话，就没必要用什么吹箭了。而且他也根本不知道吹箭藏在哪里吧。鬼兵叔，知道吹箭藏在这里的还有谁呢？”

“鬼三，你是知道的吧。”

“是的。”

“之后我也跟鬼严村长和鬼松说起过这事。”

此时鬼太终于发觉了从清早开始就一直挥之不去的违和感的真面目。从早上开始，就没看到鬼茂的父亲青鬼鬼松的身影。

“这么说来，鬼松叔上哪去了？”

鬼严似乎也注意到了同样的事。

“早上我去报告鬼茂的事情时，他就不在家了。”

鬼郎的发言再度让大家寒意顿起。

屋顶传来了啪塔啪塔的声响，雨已经下起来了。在忌讳暴风雨的鬼岛，有着每逢下雨就必须躲进附近的屋子，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出门的规矩。

“鬼松最近似乎为儿子的事情很是烦恼，如今儿子都死了，他又在哪里呢？”

鬼严接着又说了一句。

听着逐渐变大的雨声，鬼太的头脑冷静异常，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最近鬼茂和父亲关系紧张，还说过讨厌鬼岛的话。鬼茂的体格和鬼松接近，长得也很相似，远看根本分辨不出，鸦泊岩上的鬼茂遗体，脸都被抓烂了，已经区分不出到底是谁了。

“原来是这样吗？”

“怎么了，鬼太？”

“其实鬼茂并没有死，鸦泊岩上那具遗体，是鬼茂的父亲鬼松。”

听了鬼太的话，众鬼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昨晚鬼松叔是不是为了放走鬼茂，而悄悄去了望鬼台小屋，将锁破坏了呢。然后鬼茂杀了鬼松叔，将他的脸抓得乱七八糟，再扔到了鸦泊岩上面。毕竟他父亲的身板和自己差不多，皮肤也是青色的。若不仔细看的话，大家应该都会觉得这就是他自己的尸体吧。也就是说，鬼茂通过制造了一个尸体来当自己的替身，摆脱了嫌疑，还得以随意躲藏并且肆意杀害大伙。”

“别说这种傻话了，鬼茂干嘛要杀了大伙啊？”

“那家伙可是在和鬼松叔闹不和啊，不但如此，他甚至讨厌这座岛本身。”

鬼广抢在鬼太之前回答了鬼郎的问题——

“前几天我提醒过他炖锅的做法，结果被他瞪了一眼。我还是头一次看到鬼茂如此可怕的表情，简直可以感受到杀意啊。”

鬼广的话似乎证实了鬼太的说法，不仅是鬼三和鬼兵，就连鬼严也点了点头。

“这可不开玩笑呢。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去再确认一次吧。”

鬼郎拿起了放在脚边的砍刀，把门打了开来。雨一下子就扫进了屋内。

“鬼郎！停下来！下雨天禁止出门，那是规矩！”

但鬼郎并没听从鬼严的劝阻，就这样跑了出去。放任大哥独自行动实在太危险了。于是鬼太也紧握着镰刀，跟随在他的身后。

八、

在雨中奔跑比想象的还要困难。脚底很滑，雨滴打得脸颊生疼。躯体也无比寒冷。尽管如此，鬼太还是追着鬼郎的背影，一刻不停地朝山坡上爬去，由于风势强劲，就连睁眼都很是辛苦。鬼太站在悬崖边俯视着鸦泊岩，那里的确有青鬼的尸体，但脸被划伤，根本无从辨认。

“这是鬼茂还是鬼松呢？”

跟在身后的鬼广也摆出了一样的姿势，望着下方喃喃自语道，三只鬼就这样目不转睛盯了一会，想看清青鬼的尸体。可距离还是太远，雨也毫不留情地打了过来。在鸦泊岩往下很远的地方，巨浪拍打在岩石上撞得粉身碎骨。

“不知道啊……”

鬼郎心灰意冷地说。

“是鬼茂还是鬼松呢？不管怎么样，说不定他俩其中的一个正拿着鬼首草毒的吹箭，潜伏在某个地方啊。”

“他是打算把我们都杀了吗？”

面对鬼广颤抖的声音，鬼郎无力地嘟哝了一句“可能吧……”,就在这时，鬼太突然想起了什么——

“鬼兵和鬼三在什么地方？”

“鬼严村长严守规矩，绝不出雨中半步，所以他们便留下来保护他了吧。”

鬼广回答道。

“大家都待在一个地方岂不是更安全吗？”

即使对方手上有毒箭，只要再有鬼被杀，其他鬼也能辨明吹箭射来的方向。这样一来就能抓住鬼茂或者鬼松，即实行这个恐怖杀人计划的家伙。

于是满身泥浆的三只鬼急急忙忙往山坡下跑去。

“咦？”

在离鬼兵家不远的地方，鬼郎停下了脚步。房门是开着的，似乎有些不对劲。于是三只鬼同时加快了步伐，朝屋内往去——

那里除了女鬼们之外，又多了三具尸体。

趴在地上的是黑鬼的尸体，盖在他头上的是肥胖的绿鬼尸体，侧边则是黄鬼的尸体——

“鬼严村长！鬼兵叔！鬼三叔！”

鬼太上前呼唤着他们的名字，但显然这三只鬼都已经死了。他们那黑、绿、黄色的躯体上面和女鬼们一样，都有着无数刺伤，青色的血泊就这样围绕着三具尸体。

“又是鬼首毒！”

确认了鬼三的脸后，鬼广一脸恐惧地说道。

“可恶！”

鬼太叫了一声，鬼郎连忙喊道：

“小心点，他可能还藏在这个屋子里，也可能就在这附近。如今只剩下我们了，我们几个一刻都不能分开。只有这样才能生存下去。”

鬼太看着大哥的脸，咽了口唾沫。

九、

三只鬼转移到了比鬼兵家要坚固得多的鬼严宅邸，将大门和走廊上的门都关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喘。不知过了多久，虽说不至于被风雨吹塌，但雨声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加响了起来。他们的不安也逐渐膨胀着。

“好饿啊。”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鬼郎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抱着天狗锹的鬼广——

“我们必须活下去……等雨一停就可以行动了。一定要找出那个家伙把他抓起来！”

他那在昏暗中露出獠牙简直就是恶鬼。对于畏缩不前的鬼广，鬼太问了他在意的事情：

“鬼广啊，鬼严村长，鬼三叔和鬼兵叔都是被鬼首草毒死的吗？”

“嗯……鬼三的嘴里也流出血沫了，这你也看到了对么。那些刺伤是为了伪装成雉所为的吧。无论鬼松还是鬼茂，都是在屋子的暗处偷听着我们的对话，当我们去望鬼台的生活，趁人少的时候袭击的吧。”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在他们三个身上也留下刺伤呢，他应该已经知道我们都意识到了这并非雉所为的了。何况……”

“别啰啰嗦嗦的了！”

鬼郎朝鬼太的脑袋敲了一记——

“他们三个都已经被杀了啊。”

这倒是不错，应该没有在这样的刺伤之下还能生还的鬼。鬼太虽说有些在意，但已经觉得就此闭嘴才是上策。而鬼广只是在不住地颤抖着。

“到底是鬼茂还是鬼松？哪个都好，别躲着了，快给我滚出来！”

他一面喊一面胡乱挥舞着砍刀。在鬼太眼里，那副样子是对隐藏着的敌人的恐惧。

就在此刻——

走廊上的门被重重地敲响了。

三只鬼面面相觑，这既不是雨也不是风……如今岛上应该就只剩他们三个了，如果是动物的话倒也还好……正在鬼太默默祈祷的时候，又传来一记叩门声。

“噫！救命啊！”

鬼广抱起了脑袋。

“你给我闭嘴吧。”

鬼郎满满靠近了门，然后猛地拉了开来。门外唯有雨在下个不停。

“……嗯？”

鬼郎凝视着走廊的另一端，那是大家聚在一起进餐的广场。只见有谁正仰面躺在篝火的位置，那是一只青鬼。

“这，这是……”

鬼广抄起天狗锹就冲了出去，鬼郎和鬼太也紧随其后。雨水打在篝火的遗迹上，青鬼正睁着空洞的眼睛仰面朝天——这正是鬼茂的父亲鬼松，他的胸口也有着无数跟儿子一样被锋利的爪子抓伤的痕迹。

被雨淋得湿透的鬼广朝鬼郎飞扑过去。鬼岛上有三只青鬼，分别是鬼松，鬼茂和鬼广。这里有鬼广，还有鬼松的尸体，那么鸦泊岩的青鬼尸体果然还是鬼茂。也就是说，在岛上大开杀戒的，既非鬼松，也非鬼茂。

“哈——哈哈——哈哈哈”

鬼广张开巨口仰天大笑，仿佛在痛饮着天上的雨水一般。

“这样吗？原来是你们啊，兄弟俩协力把大伙都杀了，可真了不得啊，哈，哈哈哈哈！”

他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讨嫌的腔调，但表情却变得十分古怪。

“冷静啊鬼广，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不可能把尸体搬来这里，也不可能敲门啊。”

“天狗之嗝，咕，咕，咕！”

天狗锹掠过了鬼郎和鬼太的鼻子，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坑。

“你以为我能相信吗？”

鬼广用冰冷的视线看向鬼郎，然后又纵声大笑，将天狗锹四处乱挥。

“别跟过来！敢来就杀了你们！”

撂下这句话后，他就朝着通往望鬼台的路上山去了。鬼太想赶紧追上去，鬼郎却抓住了他的手腕。

“干嘛啊大哥？让鬼广一个人在外面实在太危险了！”

“现在再往那条路走更危险啊！听好了，关起门待在屋子里才是最好的！”

鬼太被鬼郎强行拽进了屋内。

十、

不知不觉间，雨声越来越小。虽说仍没有停，但似乎转成了小雨。鬼太和大哥背靠背一动不动。大哥拿着砍刀，鬼太握着镰刀……

鬼太又回想起了鬼严、鬼三、鬼兵倒在屋里的样子。

……果然很奇怪啊，应该说给大哥听吗？嗯，还是说出来吧。

“哥……”

“鬼太啊，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就在下定决心的时候，鬼郎先开了口。

“为什么你不是第二个被杀的呢？”

“诶？”

“这岂不是很奇怪么？那会你被关在仓库，手脚都被捆住了，而且没人会靠近仓库。如果凶手真要把大家全都杀了的话，按从易到难的顺序不就好了。那个时候最容易杀死的不是鬼婆婆，而是你吧。”

“唔，是那么回事……但这又怎么了？”

鬼太的脊背冒出了令人讨厌的汗水。背后的大哥猛地站了起来，回头一看，只见大哥已然将砍刀转向了鬼太。

“鬼太啊，你是骗不了我的！”

“这是这么回事？快把刀放下来！”

“你是有帮手的吧，你是为了之后和那个家伙独占鬼岛，才搞出这桩谋杀的对么。帮手到底是谁？老实交代！”

“哪有什么帮手啊，大家不是都死了吗？”

鬼太看着闪闪发光的砍刀和鬼郎冷静到让人害怕的面孔自辩道。鬼郎呵呵一笑。

“是鬼百合吗？你貌似很喜欢那个家伙嘛。”

“可鬼百合姐姐也死了啊。”

“真是这样吗？我还没仔细调查过鬼百合的尸体呢。说不定家伙是在装死，其实根本就是活着的！”

沉浸在悲哀中的鬼太感觉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也对啊，大哥。是有装死的鬼，但那绝不是鬼百合姐姐，你先听我说，其实在鬼兵叔的家里……哇！”

鬼郎挥下了砍刀。看他的眼神，确实是要将鬼太杀掉。鬼太跑到走廊上，打开大门飞奔出去，鬼郎牙缝里淌着口水，就这样追了上来。

“给我停下！”

“听我说啊，大哥！”

鬼太想跑去鬼兵的家里，要是能让他再确认一下鬼百合的尸体，应该就会相信了吧。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若跑到像屋内一般无路可逃的地方，立刻就会被逼上死路，说不定那柄砍刀立刻就斩下来吧。原本温柔的大哥已经在恐惧中崩溃了。这下大势已去了吗……不对，鬼广还在。虽然他同样不甚可靠，但身强力壮的大哥如今已经变成这副样子，实在也无法可施了吧。

鬼太怀抱着一线希望，跑上了通往望鬼台的道路。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鬼郎挥舞着砍刀，原本就涨红的脸上更是浮现出怒气与疯狂，就这样一路追了过来。

一眨眼的功夫，鬼太就到了望鬼台。但四处都不见鬼广的身影，他是躲在小屋里吗？

“给我停下！”

刚把手搭在小屋门上的鬼太被鬼郎抓住了肩膀。就在回头的一瞬间，脸颊掠过一阵狂风，只见鬼郎的砍刀擦过了鬼太的脸，就这样嵌在了小屋的门上。鬼太撞开了鬼郎，一直逃到了悬崖边上。

鬼郎拔出了砍刀，朝着鬼太抛了过去。砍刀越过鬼太的头，就这样直坠入海，目光追随着掉落的刀的鬼太不由地吃了一惊。

只见下方遥远的海面之上，有个青鬼仰面飘在那里。远远地就能分辨出那是刚刚还活着的鬼广。他双目紧闭，毫无抵抗随波逐流着。

“啊啊，连鬼广也被打倒了，在海浪上面……咕！”

鬼太刚一回头，鬼郎的手便扼住了他的脖子。无论他说什么，也已无法传到哥哥的耳朵里了。鬼郎的手猛然加大了力道，鬼太的视野开始动摇。

“咕……住，住……住手吧。”

鬼太攥住哥哥的手用力掰着，鬼郎勒紧脖子的手劲总算有所松动。

“呜哦哦哦！”

也不知是哪里还残留着这股力量。鬼太以左脚为轴，右脚猛地一踢，将身体反转过来。失去平衡的鬼郎随着一阵猛烈的摇晃，在悬崖的边缘一脚踏空，伴着哇哇的叫声从鬼郎的视野里消失了。鬼郎那虎背熊腰的躯体坠入了白色的浪涛之中。途中，他的头磕到了鸦泊岩的边缘，震耳欲聋的嘶喊声猝然停了下来。

在那之后，小雨究竟下了有多长时间呢？

鬼太边哭泣边望向海浪。只见鬼郎庞大而赤红的躯体和鬼广那瘦小的身躯并排在浪涛中摇曳着。小雨依旧下个不停。

鬼太站起身子迈开脚步，他已经筋疲力尽，连脚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

日常见惯的去往村里的下坡路，如今再也没法和谁相伴而行了。

大家都不在了。在这座绝海的鬼岛上，如今只剩下自己一个。

大家都不在了……鬼太蓦地停下脚步。

然后抬起了头。

前方有个威严直立的人。

他有着之前听说过的白色肌肤，头上裹着什么东西，右手握着刀。

“……啊啊。”

不知为何，这种感觉更像是一种解脱而非恐惧。这世上真有这么肤白的人吗，真的很稀奇呢。

那人踏着被雨淋湿的地面，挥刀向鬼太冲来。接下来在毫无抵抗的鬼太胸前，喷涌出一股灼热的物事。只见鬼太胸口淌出了青色的血，就这样跪了下来，最后仰面躺倒在泥泞的路上。

“果然是你啊——”

对于想要给自己致命一击的那个人，鬼太朝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桃太郎！”

刀自上而下贯穿了鬼太的身体。

那是一座四面环海的小岛。耸立着两块尖岩，远望犹如鬼面。岛上阴云密布，细雨将这座岛浸染成了哀伤的色彩。

一只老海鸥静静地俯视着这座岛的命运，岛上已然没有鬼的气息了。老海鸥稍微飞了一会，稍后便向着海之彼方离去。它那灰色的身姿好似将这里遗弃了一般。

十一、

【吉备国桃流谷，某个年长老猿讲给小猿们听的故事】

今天让你们聚在这里不是为了别的，是要跟你们讲讲桃太郎和鬼岛的故事呢……嗯，没错，我曾多次跟年纪大些的讲起过桃太郎大人的武功。但昨天老海鸥来找了我，告诉我了一个新的故事呢。

让我先讲讲从没跟你们这些小家伙谈起过的鬼吧。

鬼是可怕的怪物，身躯像岩石一样庞大，腰上缠着虎皮，乱蓬蓬的头发上长着牛一样的角。体色有黑，赤，青，黄，绿，外加桃红色呢。没有像人类那样雪白的肤色。

鬼住在海另一边的鬼岛上面。很久以前曾出现在人类的村落附近，掠走了食物，酒，还有人类从各地收集来的具有神秘力量的宝物。人类不是唯一遭受不幸的呢。从海出发前往村落的路上，鬼接连抓住了森林里的动物，狼吞虎咽地吃下肚去。我们猿一族也饱受其害。于是年轻时的爷爷非常懊悔，每天都在修行，发誓总有一天要将那些鬼收拾了……不不，那不是我，是我的爷爷哦。对，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某一天，正像往常一样修行的爷爷试图横穿人类所走的道路，此时村落那边出现了一个带着一只犬的二十岁左右的人类青年。那人衣着光鲜，腰上挂着的袋子里飘出了难以形容的香气。饥肠辘辘的爷爷虽然不知那是什么，还是跑上前去讨要那个东西。

而那个自称是桃太郎的年轻人回应说，如果你能跟着我去杀鬼的话，我就把这个东西给你。

听说同行的犬也因为父母兄弟被杀，所以要跟他一同前往。这正是求之不得的机会，爷爷当场就决定同行。那时候桃太郎给爷爷的，就是如今人类偶尔也会从村落那边带来的糯米团子呢。

途中他们还遇到了志同道合的雉，于是包含爷爷在内的桃太郎一行便乘船渡海，抵达了鬼岛。群鬼虽然很强，但根本不是每日都在修行的爷爷的对手，他没有借助桃太郎，犬和雉的力量，而是用他那轻盈的身法和锋利的爪子，击倒了三十只鬼呢。

当然，猿一族在头脑方面要胜过任何兽类，只要动起真格的话，也能充分发挥出武力的吧。生而为猿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呀。

先不扯远了。总之将聚集在海滩的鬼都消灭了之后，桃太郎又搜寻起被鬼所夺走的宝物。说起那个鬼岛啊，在他们一行人所登陆的南边的海滩直到北边的悬崖之间，连着一条陡峭的斜坡。在半山腰的东西两侧各有一块像角一样高耸的岩石。东侧的岩石地下有一个巨大的洞窟，洞口是上了锁的铁门。

桃太郎用力破坏了锁，然后一个年迈的鬼从里面走了出来。那个鬼说宝物都在西边岩石的洞窟里。桃太郎毫不留情地砍倒了那个鬼，将宝物从西角岩的洞窟里搬出来，都装到了船上，然后叫爷爷，犬和雉先行返回。

他说万一哪怕有一只鬼还活着的话，日后兴许会来复仇，他要弄清楚岛上没有一只鬼后才肯回去。

爷爷他们说不能丢下桃太郎一人先行返回，可桃太郎不听，只要他们尽快把宝物归还给村里的人们。爷爷他们就只得先离开了。当然操船什么的都是爷爷干的，犬和雉半点忙都帮不上呢。

——那么，从这里开始，就是昨天从老海鸥那里听闻的那些之前所不知道的事情了。

桃太郎会留在鬼岛，其实有着爷爷他们所不知道的缘由呢。据说在打开东角岩洞窟的门时，实际上桃太郎在那个老鬼身后的岩石背面，发现那里还藏有其他的鬼。其中有一个美丽的赤色女鬼……说简单点就是桃太郎对那个女鬼一见钟情了。桃太郎打发爷爷他们回去之后，又返回了东角岩的洞窟，命令其他鬼不准出洞，然后拉起那个名叫鬼萤的赤色女鬼的手，拽进了村落的空屋里，之后竟然和鬼萤同居了。

桃太郎对鬼萤很是温柔，刚开始很害怕的鬼萤也渐渐为桃太郎所倾倒。然而这样的生活不可能持续很久。

过了一个月左右，为桃太郎迟迟未归感到不可思议的雉飞回了鬼岛，知晓了他们同居的事。雉惊愕不已之余还是规劝桃太郎回归正道。桃太郎也为自己前来消灭鬼的初衷而深感烦恼。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离开鬼岛。

离别对于桃太郎而言很是痛苦，他已经没有精神去消灭幸存下来的鬼了，甚至连刀都交付给了鬼萤。要她把刀当成自己，郑重保管。

在桃太郎离去之后终于安下心来的众鬼们，将鬼萤奉为救命恩人。可在那之后，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鬼萤产下一个男孩，那个孩子的头上虽然长着角，但却有着鬼族绝不具备的雪白肌肤。显然鬼萤怀的是桃太郎的孩子。丈夫鬼丸逼迫鬼萤杀了那个孩子，但鬼萤抵死不从。被身为救命恩人的妻子拒绝，鬼丸便也不敢再强求了。

对于这个名为鬼严的孩子，为了向其他鬼隐瞒他是桃太郎儿子的事实，全身被涂满了煤灰，作为黑鬼抚养长大。

鬼丸害怕鬼严身上的煤灰被冲走，便以那场可怕的暴风雨为借口，制定了有关风暴的忌讳，以及下雨天不许出门的规矩。还严厉地嘱咐鬼严，禁止他触碰其他的鬼。

鬼严并未从父母那里得知自己是人类和鬼结合的后代。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意识到自己那身雪白的肌肤不能被家人以外的鬼察觉，于是便主动往自己身上涂抹煤灰。

就这样经过了数十年的光阴，鬼萤去世了，鬼丸也也紧随其后。鬼丸临死前嘱咐鬼严“请务必完成父亲未竟之业吧”，一向尊敬父亲的鬼严以自己的方式诠释了这句话，将群鬼团结在一起，成为了鬼岛的首领。

再过去了几十年，鬼严已然成为了村子的中心。知晓桃太郎一行来过鬼岛的人，就只有鬼丸和鬼萤真正的孩子，也就是那个被大家尊称为“鬼婆婆”的女鬼了。她隐去了鬼严其实是桃太郎亲生儿子的事实，将桃太郎的故事当做训诫孩子的古老传说传承下去。

当然，桃太郎在岛上留下的事与他跟鬼萤的关系也被略去了，对鬼严更是隐瞒得密不透风。甚至小心翼翼地把本该是二十多岁青年人的桃太郎说成是孩童。

然而就在最近，鬼婆婆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近。也不知是上了年纪后鬼迷心窍，还是觉得不把身世告诉鬼严就撒手人寰实在不好，她十分烦恼，还跟老海鸥商量过这事呢。

就在这时，赤鬼鬼太和青鬼鬼茂这两个十来岁的小鬼大吵了一架，众鬼便把这两个孩子带到了因为腿脚不好而一直待在别屋的鬼婆婆面前，央求她给他们讲桃太郎的故事以儆效尤。

尔后，鬼太就被关到了岛南边海滩上的棚屋里，鬼茂则被关到了北边悬崖上的小屋里各自反省。鬼婆婆在给小鬼们讲述桃太郎的故事时感慨万千，似乎觉得必须对鬼严道明实情了。于是她把鬼严喊了进来，终于将几十年前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老海鸥在鬼婆婆居住的别屋后静静地听着姐弟的谈话。鬼严并没有表现出手足无措的样子，或许他也早有预感自己身上流的是桃太郎的血吧。然而，此刻闪过鬼严脑海的，却是鬼丸临终前最后一句话。

请务必完成父亲未竟之业吧……就是这样一句话呢。

鬼严是个一丝不苟的鬼。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完成鬼丸的未竟之业是鬼丸的遗志，但如今他知道了自己的生父乃是桃太郎，那么桃太郎在鬼岛上的未竟之业又是什么呢……大家都是这世上最聪明的猿族，想来已经明白了吧。

鬼严虽说很烦恼，可他大概觉得必须遵从鬼丸的遗言吧。于是他一直苦思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严谨地制定出了他的灭鬼计划。

鬼严头一个盯上的乃是鬼茂的父亲鬼松。他趁鬼茂不在时潜入鬼松家勒死了他，并将他的尸体带回自己的住处藏到了地板下面。鬼力大无穷，即使年事已高，想抬起另一只同类仍是轻而易举的事。

接着鬼严来到了望鬼台小屋，打开了小屋的门锁，杀死了正在熟睡的鬼茂。他在鬼茂尸体的胸口上划了数道和我们猿族一样的抓痕，为了不让其它鬼认出他的脸，还将他的脸也抓烂了。之后再把尸体抛到鸦泊岩突出的平台上，便急急忙忙赶回村子。据老海鸥说，此时在海的彼方，朝阳已经升了起来。

等大家一起床，鬼茂就说要先释放鬼茂，派了一个名为鬼郎的年轻赤鬼去了望鬼台的小屋，让他发现鬼茂的尸体。这时大家都注意到鬼松不见了，但因为鬼茂的事，根本顾不上找他。

过了一会儿，被关在海滨的鬼太和负责看守他的另外两个鬼姑娘，被鬼郎和另一只瘦小的青鬼鬼广带了回来。鬼广自作聪明地说是鬼太杀了鬼茂，于是鬼太便被关进了仓库，不过这对鬼严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鬼严之后又杀了因为腿脚不便一直待在别屋的鬼婆婆。还剜了她的肩膀，以自己的齿印做出她被犬杀了的样子。之后他让四只女鬼集中到了一个地方，以喝茶为名将自己制作出的毒茶给女鬼们喝，并成功杀死了她们。接着他又用矛扎了女鬼们的尸体，使她们看起来好像被雉啄伤了一般。

之所以会假装是桃太郎的家臣们下的手，大概是为了惑乱男鬼们，使其更容易被杀死吧。这个计划直到鬼婆婆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还是有效的，但在发现女鬼尸体的时候就不行了。那个名为鬼广性格讨嫌的青鬼，注意到女鬼们嘴里冒出的血沫后，另一个会用毒箭名叫鬼兵的鬼便指出了她们是被毒死的事实。

这下鬼严就该心急如焚了么？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此刻他终于决定用上晚上就准备好的鬼松尸体了。他先说自己没看到过鬼松的影子，接着又暗示了鬼松正为和儿子的关系而苦恼着。据说讲出了鬼松所设想的话的，正是那个鬼太呢。也就是说，是昨晚被放出来的鬼茂杀死了自己的父亲鬼松，弄得面目全非之后把他抛到鸦泊岩上当做自己的尸体。接着再接二连三地杀害众鬼。这样一来，那些鬼应该会前往望鬼台再次确认鬼茂的尸体吧。

他本就打算以自己腿脚不便为借口拒绝上山，然后杀掉为了护卫自己而留在村里的鬼。这时恰好下起了雨，年轻的三只鬼按鬼严的意图去查看鬼茂的尸体，但年长的两只鬼却遵照规矩留了下来。

之后鬼严用毒吹箭射杀了这两只鬼，再返回自宅把事先藏好的鬼松尸体拖了出来，再在鬼松青色的躯体上涂满煤灰。就像从小为了瞒过其他的鬼而在自己身上做的那样，鬼松青色的躯体转眼间就变成了黑鬼的样子。

他让鬼松的躯体俯卧着，并将那两只年长的鬼的尸体压在上面，这是为了不让其他鬼确认到黑鬼的脸呢。鬼松的尸体由于死亡已久，就算用矛扎也不会流血，所以也有用上面两只鬼的血来瞒天过海的意图吧。剩下的三只年轻的鬼，看到三具浑身被刺伤的尸体，只会以为唯一的黑鬼鬼严已经死了。

之后那三只鬼便惊慌失措地躲进了鬼严的宅邸，要一口气杀掉他们三个还是很棘手的事。于是鬼严做出了更为大胆的举动。他将刚刚顶替自己的鬼松尸体又拖了出来，用雨水洗净煤灰，令它以鬼松尸体的本来面目出现在了那三只鬼的面前。背上的刺伤只要仰天躺着就看不见了。鬼郎，鬼广还有鬼太，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跟刚才看到的尸体是同一具吧。原本被怀疑的鬼松既然已经死了，那么鬼茂果然也是死了。这让他们三个陷入了绝望，同时也到了相当混乱的地步。

必须得说鬼严干得很不错呢。他不仅将同一具尸体同时当做鬼严自己和鬼松两只鬼的尸体，令数量吻合，还通过表明青鬼尸体不是替身，令其他三只鬼的注意力从使用替身的黑鬼尸体上移了开来。

你们当中是不是有这样的疑问，为什么鬼严要那么急匆匆的接连杀死众鬼呢？其实那是为了充分利用鬼松的尸体。鬼这种生物啊，只要一死，身体就会腐烂，一天以后就会变得像烂橘子一样皱皱巴巴的，不管原来是什么肤色，统统变成褐色的了。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法当做自己的替身，也不能再以鬼松的身份出现在活着的鬼的面前，给他们制造混乱了呐。

鬼严速战速决的计划果然奏效了呢。那三只鬼的恐惧和混乱到达了顶点。先是鬼广独自逃到了望鬼台，鬼严用毒吹箭轻易杀死了他，再把他扔进了大海。接着鬼郎由于恐惧而丧失了心智，追着鬼太去了望鬼台，经过一番搏斗之后，鬼郎却意外败北而摔下了悬崖。

剩下的就只有小鬼鬼太了。鬼严下定决心，必须使用父亲遗留在这座岛上的刀击倒最后一只鬼。于是他将传闻中的头巾裹在了头上，出现在鬼太的面前。鬼太肯定无比惊诧吧，因为本该死去的村长出现在了眼前，还向他举起了刀——

……不，或许不是这样呢，在雨中待了很长时间的鬼严，身上的煤灰应该早被冲刷干净了吧。于是在煤灰之下，露出了人类雪白的皮肤。

对鬼太而言，此时肤白的鬼严，看起来就是从小耳濡目染的恐怖化身，也就是桃太郎的模样了吧？

据说杀掉鬼太之后，鬼严席地而坐，就这样一直盯着那柄刀。老海鸥则缓缓飞离的鬼岛。至于鬼严的结局嘛，那就不得而知喽。

无论如何，桃太郎历经几十年的灭鬼历程终于落下帷幕了呢。我们猿族今后永远不会再葬身鬼腹了吧。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Fin.

第一卷 解说

今村昌弘

本书《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一具尸体》在二零一九年以单行本的形式出版后，瞬间越过读者群体的分野，成为了话题作品，还入围了当年的本屋大赏，是一部值得一书且让人记忆深刻的推理小说杰作。我也于出版后不久读毕，作为对其完成度深感敬佩的读者之一，便想借此为文库版做解说的机会，从同为推理小说作家的立场出发，阐述本作是如何建立在此等绝妙的平衡上的。不过由于含有作中情节和诡计的剧透，是故请尚未读过本书的人先读完正文。

二零一九年，是“设定系推理”一词在推理小说圈中频繁出现的时期。“设定系推理”正如字面所示，是指在世界观个登场人物中融入了并不存在于现实之中的特殊设定的推理小说，其优点是便于构筑新奇的诡计和逻辑而不必拘泥于常识。而另一方面也有难点，即为了推理的公平性，需对特殊设定进行说明。假使这是一个可以使用魔法的世界，那就必须对魔法产生的机制和随之而来的限制条件，作中的社会和人物如何掌控魔法，魔法对生活带来了何种影响以及魔法与现实世界的差异之类的设定进行正确而细致地说明。如果这块做得差强人意，就会在作者和读者的想法之间产生巨大的落差，使得谜题本身无法很好地表达出来，或是令读者对设定进行扩大的解读，其后在揭露事实的过程中有种被拆台的感觉。像这样的“设定说明”原本就很难处理，更不必在不妨碍可读性的前提下将设定融入故事中了。这每每是桩让人头疼的事情。

然而本书却利用了家喻户晓的民间故事，轻松地跨越了这一障碍。这首先就是让人击节赞叹的“奇妙”之点。改变活物大小的魔法道具和开花的古怪能力便不需要进行详细的说明，只需报出一寸法师和开花爷爷，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获得共识。在加上《很久很久以前——》这个标题在旁人看来也很朗朗上口，对于推理小说不熟的读者也可轻松上手。不正是一石二鸟的绝妙主意吗？这种创意先想到的人就是赢家，对于连我在内的步后尘者，便只能以读者的身份享受了。

本想逐一细说收录在本书中的各个短篇的魅力，但倘使这样的做的话，难免连篇累牍，本书的定价也会水涨船高，实在过意不去。这里请允许我只叙述一下我所着眼的各话概要及其在本书中所起的作用吧。

首先是第一话《一寸法师的不在场证明》，如何打破嫌疑人一寸法师的不在场证明，可谓是本格推理之精华——How done it，《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一具尸体》恰是将稚气和怪诞糅合在一起的一丝不苟的本格推理。通过这个故事，读者应该也能想见接下来所要遍历的作中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了。

接下来第二话《花开亡者之传言》又是一篇以本格推理为基，以“Who done it”为轴，最后揭开出人意料的目标的悬疑作品。虽与第一话的趣味不同，但也都是埋下了缜密伏线的推理小说。读者一定会跃跃欲试地想要看穿后面的真相吧，就连作者设下的陷阱也浑然不觉。

第三话《鹤之倒叙》则大有文章。正如标题所示，故事是从一个男人被杀的场面开始的。在前两话中掌握了诀窍的读者会想，原来如此，这次是倒叙的犯人视角的故事呐，然后目不转睛地不放过任何线索。但这正是作者想要的效果。这里的爆点是叙述性诡计。不承想作者会如此活用传说故事，伴随着本以为是脚底的地面突然消失的冲击，让人痛感自己错认了本书的魅力。

第四话《密室龙宫城》是本书最具难度的不可能犯罪。龙宫城的平面图也在此登场，必需正面挑战How done it和Who does it之谜，这里有着只有设定系推理中才有的大胆装置，但线索的布置实在是无懈可击。与前一话大相径庭的是，本话是被强有力的逻辑竭力压服着的。

然后是第五话《绝海鬼之岛》，在岛上安定生活的鬼们一个接一个的被无形的敌人所杀，这篇传说版的《无人生还》为本书迎来了终幕，而这对推理迷而言也是毋庸解释的吧。

不愧是五话五样，深得推理之所长。而且连排列顺序也能有效彰显各话的趣味。在第一话和第二话中刻画出传统的形式，第三话的变化球让读者阵脚大乱，在第四话中投出快速球，第五话是制胜一球。完美。

如此洋洋洒洒地写了这么多，本作之所以能将传说和推理的特有的缜密结构如此完美地糅合在一起，正是多亏了青柳先生的手腕。在这个稚气和邪气同生共存的世界里，他将锐利的伏笔潜藏于柔和的叙述口吻中，让动辄对立的奇幻与逻辑得以并存。正因为不含任何赘述，且删繁就简，我们才能在不感到任何不自然的情况下持续阅读下去，着实是一桩了不起的事情。

当一部名作诞生的时候，周围人会尝试着向其致敬，将设想派生至稍微不同的方向也是理所当然的趋势。不过既然有如此高完成度的先例存在，这想必会成为相当高难的挑战吧。

而青柳先生则已刊行了该系列的第二弹《小红帽在旅途中与尸体相遇》。该作将故事的舞台变为西洋童话，同时也是满载着全新布局的推理作品。在我等尚未追及的时候，青柳先生就已经在开掘新的矿脉了。

那么，接下来他又能让我们看到怎样的故事呢？

也许会被看成不解作者辛劳自作主张的发言吧，但既能有这样的期待，对读者而言也是很幸福的事情。